从“有杞堂”到“听雨斋”——文儒坊名园的家族轮替

天心阁

听雨斋

 昔时著名的“有杞堂”园宅位于福州文儒坊19号（北门开口），迤西至大光里24号（西门开口）。文儒坊19号现为陈季良故居，门口挂的文物保护牌称“林则徐母家故居”。这处园宅初建于何时难以稽考，有记载，明末知县林先春辞官归里后，居于文儒坊，筑“有杞堂”、“天心阁”，常与文友作文酒之会。林先春（约1590~1670），字元圃，号狷庵，闽县人，祖籍福清。明天启四年（1624年）举人、五年（1625年）进士，官广东嘉善县知县，狷介自持，无一毫苟取。在任三年，上官都荐举他廉能，升兵部给事中，因丁艰回籍守孝。服满赴补时，得知为权臣魏忠贤党羽所诬陷，不辩而归。聚徒讲学，布衣蔬食，闭门不出。年八十余岁卒。著有《易象参》、《洪范·孝经解》、《孟略》等书。其祖林道政，精于《春秋三传》之学；其父林一鸑，从父受经，以德行化乡人，以诗书训子孙；先春与弟鼎春皆有懿行，一门之内，彬彬礼教。

    林先春辞官归隐约在明末崇祯年间。他先是购买园林于江边，不久又于文儒坊创辟“有杞堂”。据传，堂名因林先春曾在堂前手植黄杨木一株，取义于《诗经·小雅·南山有台》中之“南山有杞”。园中还有“天心阁”，其义取自《易·复卦》，系明工部侍郎董应举所题。以“有杞堂”为中心，前庭建“怡亭”，堂后建“因是亭”，堂之上为“天心阁”，堂之前有一口大池；池之东为“有杞台”，池东南角为“豁然亭”，池之西有屋曰“雪舫”，“有杞台”之北为“有杞园”。而今所见，大异曩时。唯大池及“天心阁”仍存，其他建筑或毁或改，面目皆非。堂阁建成后，林先春常在此与闽中名贤作文酒之会。时人胡深（崇祯末廪生）曾有《小春社集有杞堂》诗，曰：“青山江上买初成，开社年来又入城。白满蒹葭知露重，红深枸杞报霜晴。乾坤此日成风雅，湖海何人更弟兄。杯酒不辞佳会醉，归途明月解相迎。”说的是林先春自江边初宅迁入郡城内后，于秋晴佳日开社，宴集文友于“有杞堂”，如洛社耆英之会。吟诗作赋，饮酒论文，文友亲如兄弟，相聚极为欢快，直至明月升空，人人含醉踏上归途。学者郭柏苍为该诗所作按语指出：“林先春所居，在福州郡城文儒坊。”并且对诗句称“红深枸杞”持有异议，认为“此指‘南山有杞’之杞为枸杞，误。”实应指的“山木”（即黄杨木）。林先春又曾作《题有杞堂》诗云：“浩气纵太虚，若执造化关。我生如浮云（一作“微尘横有我”），出入人世间。咄咄一草堂，聊以订天顽。苔草（一作“云光”）满深巷，日月空中攀。左右花卉列（一作“静见草木侍”），纷披图史环。一裘与一葛，琴酒无由删。亦惜飞光驶，笑读翻（一作“还”）闲闲。出门奚所之，保此物运悭。桐衰知凤隐，世危（一作“伪”）见贤艰。有客来堂上，玄论恣往还。指我堂下杞，古郁映南山。君子既乐只，搴为堂上颜。主人曰可矣，吾其葺茅菅。”充分表达他作为坊巷中归隐士人的生活情状与人生感受：身处深巷之中，悠游岁月，构竹草堂，颐养天年。莳弄花卉，披阅图史，寒暑易节，裘葛互换，而主人琴酒之乐不变。虽在休隐之中，仍爱惜流光，乐读书籍。客来堂上，高谈阔论，亦指堂下杞树，心会古诗意蕴，其乐融融。园亭馆舍还得时常修葺。这些既概括了主人日常生活的内容，又表现作者对生命、生活的态度。他还作一首《天心阁看月》回文诗，曰：“秋浮远树高山碧，露带疏林暮磬清。楼在云光晶入幕，钩簾动影月空明。”林先春的文友曹学佺（1574~1646）也有《饮林元圃园馆》诗云：“楼头山阙望神仙，香霭尤迷剑佩玄。剖去万言如竹势，浮来三雅似花鲜。故园讵作蘼芜径，新溜皆成枸杞泉。世欲太平予不少，耆英洛社媿居前。”由此诗可知，林先春常招曹学佺等老友聚会，赏月吟诗，此时天下已不太平，曹氏预感明王朝正要濒临厄运。

    据《平阳陈氏族谱》记载，陈氏入闽始祖陈高的九世孙（迁榕陈氏八世祖）陈兆盛，于崇祯十五年（1642年）以550块银元自李姓购得文儒坊原林氏创辟的“有杞堂”等一片房产。据《族谱》记载，李家售房予陈家之前，系于万历九年（1581年）由石姓人家处典得。由此可见，此处园宅历史十分悠久。看来林家卖出宅第予李家的时间离先春创辟的时间十分短暂；此时平阳陈氏从李家购得的也不是林先春园馆的全部。这从林滋秀于清嘉庆十五年庚午（1810年）为平阳陈高第十一世孙陈海萍（1665~1728）绘“怡亭”图，所作《怡亭赋》中可以看到，其地园池甚盛，除“有杞堂”、“天心阁”外，尚有“敬义堂”、“因是亭”、“见山楼”、“怡亭”等众多建筑景观。这些皆是平阳陈氏文儒坊一房的府第园林，房屋曾经易主，后又由平阳陈氏后裔购回，于清代重建。后来还在园宅西边建陈氏祠堂。清代名宦叶观国（1720~1792）在《闽中杂咏》诗中有云：“地称高情多胜概，生存华屋忆风流。月明好上天心阁，日午宜登塔影楼。”从诗句可知，“天心阁”赏月、“塔影楼”观日，乃福州城内文士的雅玩去处。由此句亦可推知，此时“天心阁”连同园内华屋，皆已易主，故有“忆风流”之说。其所易新主当即平阳陈姓家族。

    这座老屋历经数百年风雨和世代变迁，今为文儒坊19号。房屋坐南朝北，四面围墙，现今占地只剩下1500平方米。宅院门前挂的文物保护牌是“林则徐母家故居”。林母陈帙是平阳陈氏第十四代孙，其娘家厝传至陈季良时，已是第十八世。陈季良于1920年回乡赋闲时曾做部分改建。他在旧居西侧修一西式花厅，两层红砖房，有一排法国式木格落地门，大窗户上镶嵌着蓝绿色泡花玻璃；楼梯、栏杆、扶手等都是西式构造。楼前天井一侧，有一座结顶灰塑的六柱亭，主体是中式的，结构和装饰图案又是西式的，堪称中西合璧。

    到郭柏苍（1815~1890）时，世事又历沧桑。郭在前述胡深诗注中特别指出：“近闽县陈方伯景亮葺为池馆。”陈景亮任云南布政使（称方伯）在1860年，说明经过200多年岁月变迁，林先春旧居的一部分已成为螺洲陈氏的住宅，其时大约在清代同治、光绪之间。

    陈景亮（1810~1884），字弼夫，闽县螺洲人，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以兵部候补主事，应顺天乡试中举。历任员外郎、陕西粮道、代理按察使。他驭军严整，纪律严明，治政清廉，才识精敏强干。咸丰十年（1860年）升云南布政使。其子陈承裘（1827~1895），咸丰二年（1852年）进士，长期服务乡里，生六子皆登科甲，即宝琛、宝瑨、宝璐兄弟三进士；宝琦、宝瑄、宝璜兄弟三举人，因此人称“父子四进士，兄弟六科甲”。郭柏苍与陈景亮父子是同时代人，他眼见陈景亮入主的“天心阁”池馆，就是昔日林先春所创园宅；螺洲陈氏应是从平阳陈氏手中购得的。陈景亮接手葺治的“有杞堂”池馆，占地面积不大，建筑却很精致。今日这部分陈宅门口朝西，门牌为大光里24号，西邻三官堂旧祠。陈氏的另一处宅子在文儒坊45、47号，门口挂“陈承裘故居”文物保护牌。据说，原来陈氏门口曾悬挂“南元”牌匾，因陈景亮早年参加应天府乡试，北闱名列第一，由于系南方省籍，故屈为亚元，但称南元。陈承裘于1895年去世，他那嫁给台湾富商林尔康的女儿陈芷芳一家，因愤恨日本占领台湾而于当年举家返闽，住在杨桥巷。1906年，林家出资，为陈家修建了这座房子。
    晚清及民国时期，陈氏后裔仍保有“天心阁”、“有杞堂”等一片园宅，园中大池仍在，池北为“天心阁”、“裴仙阁”与内眷闺楼等；池南有一片蕉林。据记载，在民国初期，著名学者诗人如陈衍、林纾、郑孝胥、王寿昌等人常在园内聚会吟诗。其时的主人是著名律师陈莲生，据说他是陈若霖的曾孙。诗人们一次在雨中吟诗时，听见雨打蕉叶声，颇助诗兴，遂倡议集资重修园馆，并将池南房舍命名“听雨斋”。如今在天心阁园宅南面的门墙上方，还保留着晚清翰林陈培锟题写的“听雨斋”石匾，落款为“岁寒居士陈培锟书”。

    林先春“有杞堂”经始于明末崇祯年间，陈海萍“怡亭”创始于清初康熙年间。其时“有杞堂”园宅早已从林氏转入平阳陈氏手中，而葺治“听雨斋”则是螺洲陈氏在同光间所为了。由此看来，古老的“有杞堂”大片园林建筑，经过近400年历史沧桑，先后历三数次易手，见证了福州名门大姓的家族轮替，最后归属平阳陈氏与螺洲陈氏两大家族。他们分别承接林先春创辟的“有杞堂”园林池馆，为我们保存了名园的沧桑记忆和家族的兴衰轨迹，这些都成为珍贵的文化遗产。在三坊七巷内，两个姓氏共同守望400年的园林宅第实不多见。正如叶观国所咏：“地称高情多胜概，生存华屋忆风流”。胜地华屋犹存旧迹，而主人却经世代更迭，令人感慨生哀。所谓“江山万古空相待”，表明的正是人生无常、声华速朽，唯有江山文物才是恒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