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坊七巷的灵与肉

        三坊七巷，布列得相当整齐，看上去像一截鱼骨。南后街是粗大的鱼脊骨，纵贯北南，将这片古街区分成东西两半。从北往南数下来，西边的三根鱼刺分别是衣锦坊、文儒坊和光禄坊，比较疏阔；东边则是密如梳齿的七根鱼刺：杨桥巷、郎官巷、塔巷、黄巷、安民巷、宫巷和吉庇巷。坊巷的名字在人们的口碑中磨蹭得发亮，然而样式古雅，透着浓浓的旧日王朝气息，仿佛秦砖汉瓦。

        福州是一座儒雅的城市。最早一位定居于三坊七巷的名人，就是唐末诗人黄璞。传说黄巢大军夜过黄巷时，特地熄灭火把，战马衔枚，以示对大儒的敬意。这故事不论真假，都体现了福州人对文化的尊敬。1832年，清代高官梁章钜买下了这幢房子，筑雪洞、叠假山、建东园，焕然一新，藏书楼却不称梁楼，而称黄楼。

        梁章钜故居的门牌号是黄巷36号。门墙两侧马头墙低矮，厚实，门上钉着“黄璞、梁章钜、陈寿祺故居”的牌子。陈寿祺是清中叶大学问家，曾任《福建通志》总纂，鳌峰书院山长，门下弟子无数，其中最具知名度就是林则徐和梁章钜。陈梁二人都以藏书著称，他们搬在一起，想必存有分享对方珍藏图籍的心思吧。

        三坊七巷里文人间的交往让人羡慕。光禄坊的玉尺山房，因宋代福州知府程师孟来访，遗下“光禄吟台”题刻。1850年，学者叶敬昌邀林则徐于此放鹤，留下“鹤蹬”两字纪念。同治年间玉尺山房归文史名家郭柏苍，也就是五子登科郭家的老四，他的儿子郭白阳在《竹间续话》提到这房子，还感伤地说：“余之旧居也。”再然后，房主人换成了沈葆桢的女婿李端，其子李宗言、李宗祎兄弟好诗，成立了一个诗社，每月聚会四五次，长达十年。19名诗社成员中，包括了后来名满天下的不懂外语的翻译家林纾，同光体代表性诗人郑孝胥、陈衍。说同光体闽派诗风诞生于此，并不过分。

        陈衍故居在大光里15号，于1905年买下此屋，但他常年旅居在外，晚年回家修志，才一住十余年。他写诗自道：“谁知五柳孤松客，却住三坊七巷间。”

        陈衍故居对面，是著名学者何振岱的故居。何振岱是《西湖志》总纂，也是《福建通志》的协纂，诗歌也做得好。很难相信天下有如此凑巧的事。我查了一下资料，原来何振岱是为了串门方便，于1910年特意购买此屋，赶来做邻居的。两位大诗人，又都长于文史，日夕对坐，想必有说不完的话题。

        大光里与早题巷相接，是沟通文儒坊和光禄坊之间的支巷。这两条巷子特别小、幽静，却是文人墨客扎堆的地方。从陈衍故居拐入早题巷4号，不过数十步，就是清初大诗人黄任的故居，黄任好砚，家藏十方名砚，他的书房十砚斋名闻天下。1936年春著名作家郁达夫宦游福建，也住过早题巷1号，次年则与王映霞在光禄坊30号刘宅赁屋居住。如果你懂得阅读，三坊七巷里的每一幢房屋都记得许多故事。

        三坊七巷不只是房屋，不只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古老街区，不只是任何可见的砖瓦木石，让我们着迷的，其实是那些曾经温暖过这些冰凉物体的血肉之躯。从建筑的角度看，闽北建筑更精美谨严，闽南大厝更壮观华丽。但它们都不像破旧的三坊七巷那样，短短几步，就让我们走进历史深处，在各个年代最卓越的心灵间来回穿梭。

        房屋需要人的体温精心养护。这里的一口井，四块砖，那里两级台阶，一个挂钩，都不是偶然的，都和人的身体及其生活方式相匹配，我们因此感到亲切。如果我们在冰凉的建筑中辨认出亲人的手迹，或者发现那些曾经塑造我们民族历史和文化的响亮名字，这种意外让我们多么惊喜！文化是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我们走街串巷，叩响紧闭的门扉，寻找往日的时光印痕，不就是为了体验一种对伟大传统的触摸吗？通过种种人文遗迹，我们分享一座城市源远流长的历史之维，博大深沉的精神之维。

        三坊七巷是福州文化的见证者和担当者。唐末五代，福建人文初启，三坊七巷有了最初的居民。宋代，福建文化大爆发，三坊七巷也住进了很多福州名人，例如宋太宰余深、国子祭酒郑穆、名士陈烈、名儒陈襄、状元郑性之等。元代至清中叶，福州文化的表现比较一般，三坊七巷里的名人也比较不大知名，例如明礼部侍郎萨琦、户部尚书林津、兵部尚书张经，清台湾总兵甘国宝等。

        清中叶开始，迎来了一个科举盛世。有清一代，闽县、侯官两县产生的进士，占全省总数的40%左右。三坊七巷内，也出现了许多科举佳话。黄巷4号被人誉为五子登科宅第，屋主郭阶三的五个儿子全部中举，次子郭柏荫更是进士及第。文儒坊47号的陈承裘生七子，除一子早夭外，居然六子科甲，三个举人，三个进士，长子陈宝琛后来成了末代皇帝溥仪的老师。

        科举盛况带来了文化的繁荣。一大批福州籍的高官显宦和名流才俊，在事功和学术上均有非凡建树。晚清人物数侯官！三坊七巷，作为旧侯官县的精英社区，进入鼎盛时期，诞生了一批在近现代历史舞台上叱咤风云的著名人物，例如沈葆桢、林旭、严复、林觉民、陈衍、谢冰心等等。福州文化大放异彩，令人瞩目。

        宫巷几大家族的婚姻，往往亲上加亲。以沈葆桢为例，沈母是林则徐的六妹，所以他是林则徐的外甥，但他又娶了林家次女林普晴，变成了林家二女婿。后面几辈，流行的还是近亲结婚。沈葆桢家也一样，四公子沈瑜庆娶郑葆中之女，六公子沈瑶庆娶刘齐衔之女，沈家幼子沈琬庆则娶林聪彝的五女林步荀。

        林、沈、刘、郑家族世代通婚，凝聚成一个亲密无间的血缘共同体。同时，他们与三坊七巷其他几个望族，也有复杂的姻亲关系。最终，这些家族网获了三坊七巷走出的大多数精英。林觉民的妻子陈意映出于陈宝琛家族，而林觉民本人这边，因为堂兄林长民及其女儿林徽因的影响力，也跻身福州名门了。

        与三坊七巷里的荒芜阒寂不同，如今整条南后街沿街两排簇新的二层小楼房，按传统特色，以清水杉木板材为门墙，只差不像从前的店铺那样装卸门板，另有一些式样简洁的砖瓦房错杂其中。明清时期，南后街经营旧书、花灯、字画、古玩、文具和装裱的店铺比比皆是。这是一条商业街。有钱，商业是容易重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