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道,孝道,与友道——读林纾远年的灵魂

发布时间:2011-03-31 来源: 新浪 编辑:三坊七巷网站管理员浏览:254

 

 一   童子恋恩

 

 林纾在《先妣事略》中描写母亲思念自己的片断:宜人忽梦纾病于析津,遽起,开门见月,乃觉其梦,即以弗寝。日上,移榻廊隅,望门待邮者。二日析津书至,无病,而宜人惫矣。高氏妹尝语纾曰:“母恋兄,意殊不在得官。兄南归多以五月,苍霞之洲,大水新落,家具杂沓横亘,日影停窗纸上。母指麾家人,为兄解装庋书籍,往来笑悦,兄忆之耶?”呜呼!无母之戚,得妹言愈弗堪矣!尽管作者竭力用最平淡的语言叙事,拳拳的母爱却如一丰碑立在儿子的心头,回忆的碎片中,泪水已模糊成一片汪洋……在五月南台常涨大水,苍霞洲的破屋里母亲的身影是这样的清晰可现,仿佛儿子的泪她仍然伸手擦拭得到。

 

 林纾的母亲陈蓉,是故太学生陈元培之女,陈家在明代为显宦,堪称“书香门弟”,故外祖母郑氏知书明大义她极疼爱外孙,要求却很严格,见有过错则不宽恕。郑氏说,“童子不能以慧钝决所成,但观立志,观立志,即在其所羡者。项见衣食而羡,其成人终当为恒人也”。林纾五岁,那年初夏,是福州的荔枝新鲜上市之时,但是他们因为父亲做盐道生意时翻了船,把家底赔光还不够还债,父亲就去台湾做生意,一家几口只靠母亲和姐妹的做针线活度日,经常灶里无火无米。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坐在门口剥食荔枝,林纾含着指头盯着人家看我想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外婆知道林纾馋甜荔枝后,就把布衫典当了一些钱买了一百颗左右的荔枝,让几个孙儿们尝了鲜之后,外婆把林纾叫到跟前:别人家园里的荔枝树有几千株,夏天要来到时荔枝花香果香就会弥漫于天空,沁人心脾,然而千千万万株树产的荔枝都是一个味:甜。现在你吃过了荔枝,要知道别人家吃荔枝也不过是这个味,它也仅仅是个甜,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孩子,你不要担忧没有美味的东西,而在担忧自己立没立下个大志向。林纾之有志于学,“生平得力于太孺人之训者为多。”(《谒外大母郑太孺人墓记》)。5岁那年,外祖母开始教小琴南读书识字,幽黄的油灯下,照见着外祖母作着针线,小林纾读着启蒙课本《孝经》。飘乎不定的火舌,将人影绰绰地印在昏暗的木壁上,也映进了百年之后的我的心间。

 

 贫困的生活和外祖母的教诲,决定了他奋发有为的学习生涯——读书则生,不则入棺。

 

  阂县林琴南孝廉纾①六七岁时,从师读。师贫甚,炊不得米。林知之,亟②归,以袜实米,满之,负以致师。师怒,谓其窃,却弗受。林纾回答先生呵斥时哭道:先生从清晨教学生古文与诗,过午犹未得食,学生对饭不能下咽!归以告母,母笑曰:“若心固善,然此岂束修③之礼?”即呼备④,赍⑤米一石致之塾,师乃受。——六岁的孩子,现在有几个会这样知礼?这样的孩子,哪个老师会不喜欢?《薛则柯先生传》,记述其人其事:这位薛先生,“长髯玉立,能颠倒诵七经,独喜欧阳公文,及杜子美、岑嘉州诗,抗直好忤人”。同族同辈中有三人成进士,但他清贫自守,在横山结庐隐居,授徒六七人,而独重林纾,并赐名曰徽。他教学生,不教八股文,而是教读欧阳修的文章和杜甫的诗,对林纾要求尤其严格,尝曰: “吾不为制举文。若(你)熟此(暗指欧文杜诗),可以增广胸次。且吾尝见乡之贡士矣,以时文博科第,对案至不能就一札。设闻之,得毋以我为悖耶?” 林纾后来成为著名的古文家,与薛先生的教导有很大关系。然而,那时候的读书人不会八股文是没有出路的。薛先生虽然自己不教八股文,但是恐怕耽误了学生,所以在林纾十三岁时,便把他介绍给专教八股文的朱韦如先生。在朱先生门下三年,十六岁赴台帮父亲做些记帐会计类的事。两年后返回福州,为的是要和刘琼姿成婚。大约是在林纾8岁时家人曾为他定亲,但是准岳父刘有棻并不满意于他。此次林纾上门并附有一封给外祖母郑太孺人的信,刘有棻读后,感慨地说:“可矣,童子恋恩,余于忆中若闻其哭声,性情哀挚,可妻也。顾非富贵中人耳。”(《外舅刘公墓志铭》)。婚后岳父出资供他读书,令他完成学业。一语成谶,恋恩的童子果然不是富贵中人,但是哀挚的情怀如影随形。

 

 林琴南重感情,事亲至孝,林琴南小时候与外祖母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外祖母去世后,每逢清明总要去祭拜,摆祭品,点香烛,跪地祭拜,24年坚持不懈。父亲病重时,从不迷信鬼神的林琴南摆好香案,对天叩首,祈求上苍庇佑,祈求代父身亡。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尚未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就永远失去尽孝的机会,他号啕大哭,吐血不止。从此他得了肺病。

 

 二    不向情田种爱根

 

 1897年2月,林纾因夫人刘琼姿病逝,悲痛万分,写下《亡室刘孺人哀辞》,惊动了附近妓院里的歌妓谢氏。谢氏同情他中年丧偶,又爱慕他才华,因为知道另外有一色绝一时的妓女庄氏曾夤缘求见林纾,林纾最终还是没有答应见面,谢氏就想出一个体面的方法向林纾表达自己的心迹。她“侦生他出,潜投珍饵,倌童聚食之尽,生漠然不闻知。”谢氏以为林纾已经心照不宣地默许了,因此相约林纾到酒楼小酌,席中多有亲近之意。林纾对自己的性格及作为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在《冷红生传》中曾言:冷红生居闽之琼水,自言系出金陵某氏,顾不详其族望。家贫而貌寝,且木强多怒。席间,林纾听了她说的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后,叹曰:“吾非反情为仇也,顾吾褊狭善妒,一有所狎,至死不易志。人又未必能谅之,故宁早自脱也。”林纾因此跑到马尾“避爱”,以后写诗道:不留宿怨累子孙,不向情田种爱根。绮语早除名士习,画楼宁负美人恩。现在再来读这一首诗,体会着林纾曾夜拒“奔妇”的镜头(——这不是指谢蝶仙,而是另外一个林纾淡淡提起过的无名的妇人),却绝不借着爱或者情的名义下苟且,把爱和不爱都放在光明之处,把自己放在光明之处,至少就他自身而言,“止乎礼”确是对感情尊重的一种表现,这,是爱的最高道德吗?

 

 林纾对自己前妻一往情深,悼亡之文写得情真意切、令人动容。在《亡室刘孺人哀辞》中他写道:“残月向尽,雁声自远而今。余戏孺人:‘鬼啸乎?去尔无多日矣!’孺人凄然莫应。更七日,余幸能步,孺人夜四鼓即起,作糜食余。”“既殓,弃所遗衣,均缕裂见絮,数袭皆然。生平未尝衣帛衣,享专味,夏月食瓜,见子妇至,立授之,辞则怒发。性直毅,论事每与余左,往往至失欢。呜呼!早知及此,恨其不让吾孺人也!余年且五十,遗落世事,将杜门读书,资孺人以待老。乃孺人竟不终事余,天也!”想起妻子与自己斗嘴,自己总是倔强多于忍让,到现在却成了难偿的遗恨,这原也是寻常夫妻对丧失另一半的心情,话也很平淡,却在平淡中见惨淡,成为人间又一至哀之文。这种感情的传达,不是强烈的震撼,却如穿石的滴水,“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因为有作者自己的情感在内,所以即是在一饮一啄,一字一语,一饭一蔬中都先有了眼泪。没有崇高,却有比崇高更柔软更会渗透的浮世间的真情,因而阅读者产生的心理上共鸣是那样自然而然。林纾笔下所译不少是爱情故事,尤其他擅长细腻感人的译笔,令读者一掬同情之泪。其实他何尝不是多情的,自己读自己译的《巴黎茶花女遗事》,感觉凄婉有情致。尝自读而笑曰:“吾能状物态至此,宁谓木强之人果与情为仇也耶?”笑声里,分明还有译时与口述王寿昌抱头痛哭的呜咽。

 

 郁达夫有“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一句传世,二者的分界是郁先生感情选择是多元的,林纾却是自始而终的尊重感情,在爱情的选择上,他只有一元,妻,终是妻。此外目不斜视。对后妻,杭州杨道郁也是一以贯之的专情。



 三    无事强派做程婴

 

 年仅十九的林纾,连逢三丧,悲梗劳顿,身心交瘁,得了严重的肺病,“日必咯血,或猛至者,则盈碗矣”(《畏庐三集·述险》)。林纾的叔父这时也在台湾,接替了父亲的位置,但他又在台湾成了家,实际上没有能力照顾福州的家了。于是林纾不得不自己挑起养家的重担。二十一岁时,他到一户姓王的人家作教师,不知为什么,不久就离开了(胡孟玺著《林琴南轶事》云:“先生早岁在乡,日必习武一小时,授徒时亦然,曾因此而且被迫辞馆。”不知说的是不是这一家)。

 

 林纾不以译文、诗画傲人,却骄矜自诩古文。在其古文中的纪传之文写的却多是小人物,所选的素材也多为生活琐事,其所致力的,是人生历程中所遇所识的友情亲情,都是平淡的,却是血泪的文字。

 

 《告王薇庵》(见《畏庐文集》)一文中回忆当时的情况说:呜呼!士当贫贱坎凛之日,亲戚之形神不接,知交见而奔避。于此有人扶之、携之,虽侩也、屠也吾犹侣之,而况躬孝友之行,负文章之名,爱我以德,接我以礼,感我以情者耶?王薇庵是他的总角之交,他住在薛师家附近,林纾从小就喜欢薇庵温厚安详的风度。20岁左右,因为贫贱坎凛,再加上感情热烈,嫉恶过严,又多怒爱骂人,乡人目为狂生,不敢近,每当被“狂悖顽钝”弄得谣诼蝟集,痛苦得如昏如瞀的时候,得薇庵的片语温解,则燠如春煦,驱散愁云。王灼三(字薇庵)见他实在困难,一时又找不到工作,就想了一个变通的办法:请他到自己家里坐馆,而自己则就馆于别家。王家其实也不富裕,所以这对患难之交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的精神便更觉可贵。林纾后来在忆文中写道:戊寅之间,君馆余于家,君别出馆于史氏。数日必归,归必把余之手而谈。时雨盛屋穿,数易其座,渗随及之。君与余方纵谈世务,倾吐肝胆,怡然有得,而各忘其贫。王薇庵后来中年早逝,他的贪婪的兄嫂,对他妻儿凌践不已,其妻将自缢殉夫。林纾破门而入,夺下绳子,慨然道:“薇兄纵死,有林纾在!”发誓独任托孤之重。他亲视亡友入殓后,将其遗孤王元龙带回家中,又筹措四百金为本金,以利息供养薇庵妻女生活,三年后,为嫁其女;而元龙在林纾家12年,林纾待他亲逾骨肉,教他至成人,为其完婚,直到元龙中了举人,以诗鸣于时,林纾这才了却夙愿,感到足慰亡友,不负当年一诺。用泪水浸润的友情,给了林纾力量。也让历史验证了林纾在《答周生书》曾说的:“窃谓五伦中,忽有朋友一伦,戚非兄弟,分则路人,而古人于忧危丧亡之交,冒死捍卫,颇以为过……”——侠肝义胆。郑朝宗前辈在回忆林纾的文章时提到:“灼三(薇庵)的儿子名元龙在后来有点名气,我曾在福州基督教青年会的礼堂里看过他写的笔力矫健的一副对联:座上岂容凉血辈,此间大有热心人。

 

 肝胆相照、同生共死等诸多汉语词汇都赞美了超出五伦之外的人间亲情——友情。林纾从朋友那里获取了力量,从朋友身上尝到知识,他把朋友当作人生的至宝,对朋友掏心掏肺,《七十自寿诗》其四追忆:总角之交两托孤,凄凉身正在穷途。当时一诺凭吾胆,今日双雏竟有须……“双雏”一指王元龙,一指林之夏少将。

 

 林之夏(小名阿状)是林述庵的儿子。述庵(名崧祁),“三狂生”之一。述庵临终托孤于林纾。其时林述庵的家中有四榇(其父,母,妻)未葬,林纾将阿状带回家,一住十年,衣食训诲备至,恩养如己出,1908年之夏在新军第九镇任三十五标统带,从事革命活动。辛亥革命后,之夏随镇江都督林述庆猛攻南京,身中数弹仍奋勇向前。孙中山对此有很高评价。这也是林纾同革命的一点瓜葛,——虽然他晚年以清遗民自居,却与之夏这样一位革命志士有情同父子的厚谊。在林纾的《谢林凉生寄天目笋》中,“阿状至爱我”句可见老人依旧的舔犊深情之一斑。

 

 林琴南20岁的时候,与丁凤翔结成莫逆之交,丁凤翔原有祖上遗留的万金之财,但他放浪形骸,仗义疏财,很快一贫如洗。林琴南肺病复发,咯血不止的时候,丁凤翔每日陪伴身边。林琴南五十岁的时候,客居北京的他,忽然烦躁不安想起了丁凤翔,林琴南知道他生活困窘,便取出20元大洋,寄给了丁凤翔,不久,林琴南从回信中得知,钱寄到丁家时,丁凤翔正患病,无钱求医,这20元大洋成了他的救命钱。于是林琴南马上又寄去一支人参。此后每年总要寄去60或100元钱,一直持续了13年。丁凤翔于73岁那年去世,林琴南为朋友写祭文,又为他作传,此后更是尽心尽责抚育丁凤翔的幼孙。太阳星辰,/即使变灰暗/心中记忆一生照我心/再无所求只想我跟你/终于有天能重遇又再共行/全因身边的你将温暖/赠这普通人/曾经孤僻的我今温暖/学会爱他人……张学友的《太阳星辰》歌声里,我写着林纾,感受着他们可以传递的爱,如这三月末的惠风,渐渐使城市里生长的一颗比较坚硬的心又再次柔软。
陈石遗曾把林纾的书屋喻为“造币厂”,却也说“纾颇疏财,遇人缓急,周之无吝色”,林纾自己也说:“说到交友一途,即使反倒无惜”——这些都一一印证了。东亚病夫说过“他每年所得稿费不菲,产均有一万元以上,但终散发济助人急,助贫寒子弟的学费。”晚年林纾“居京廿年,其贫不能归者,恒就余假资,始但乡人,今则楚鄂川滇,靡所不有,比月以来,至者益伙,竭我棉薄,几蹶而不起……”迫于生计,常代人作书画,有更定润例一纸云:“五尺堂幅二十八元,五尺开大琴条四幅五十六元,五尺开小琴条四幅二十八元,斗方及纨折扇均五元,单条加倍,手卷、点景均面议。限期不画,磨墨费加一成。件交北京永光寺街林宅。”润例后附有一则自嘲诗一首:亲旧孤孀待哺多,山人无计奈他何。不增画润分何润,坐听饥寒作什么?林琴南先后为亲友抚育孤儿七八人。提起这事,林纾是骄傲的,是的,有象征意义的生命是支付,那足以使人境、性品高扬和荣耀的,该是砥砺岁月里慈悲心怀的高高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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