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逛三坊七巷,听到青争小友朗读的《与妻书》,对林觉民和陈意映的爱情故事做了一次重温后,我这段时间去了数次林觉民故居。在光电新技术世界里,被放大的林觉民《与妻书》在展室一壁灯下,白纸黑字。
原谅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一次次读你的私家信。当三坊七巷开始收费的第二天傍晚,我来到这一展室。“意映卿卿如晤”,一封信中绵长的爱情可以如此坦荡、深情公诸于天下,传唱于天下,我注视着他的笔迹,前面还是比较平静工整,正如导游所谓“抱定必死的决心”而写下“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阴间一鬼”既是这样心境写离别生死信,他在强烈的悲愤情绪中,仍努力控制自己,线条平铺,仿佛在积蓄力量,要把信中所要说的事与情一一娓娓道来。所以前几行,他虽然数次想停笔,但每个字的勾画都是清晰的,百字之后,第9行开始作回忆语,回忆入门穿廊的后街之屋,以及与妻在冬望日前后恩情种种,笔底墨行处,婉转绵渺,深情款款不逊于其文。
第17行,“第以今日事势”起,语速一变,字速也一变。可死者种种,情感的把握渐脱离了最初的淡定,感觉比思考快一千倍,下笔便恣意、仓促、快速了,字速渐渐加快,考虑到方帕的宽长容量,与要表白的情感还有千言万语,饱涨得要裂开的感情只好在笔墨里收缩,楷而行草交错。
全文中,飞白牵丝少见, “当哭相和也”之中的“哭”,以及“一恸”的“恸”,出现。于是我揣摩,在起义前三天,要写《与妻书》之前,林觉民一定是做打了又打这个腹稿,包括这封信的承载物——方帕都是事先想好的,用自己最常用的,贴身常相随的手帕,锦书难托,泪痕红挹鲛绡透。
方帕在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戏剧中出现时常是传情达意的媒人。“尺幅鲛绡劳解赠,”众所周知的《鸳鸯传》里张生和崔莺莺就是靠在手帕间题词互赠,借以一吐彼此爱慕之情。儿时最喜欢玩儿的游戏,莫过于“丢手绢”了。这样说来,手帕早已经走进中国人(有一点中国情怀的人)的精神层面,安泰河边发生的故事《荔枝换绛桃》中男女主人公也是用一方手帕包廛食物传情,如此种种,林觉民不是太上忘情又不是太下不及情,后人称“情种”——情之所钟,正是我辈。但我又作一想,还是那时代的男人都带着手帕?现代电视的清宫戏里常有穿着黄马褂的宫廷男们常摔一下手帕,擦手擦脸擦斑指。但我愿意想是第一种,他事先为之做了准备。我原来以为纯绵布的手帕也不可能,因为以为书写墨汁会浸晕得厉害。绢帕是比较可能的。但3月6日,我去杨桥路的这所宅院再次注目,看到陈列在镜盒里的的确是一方素白,似有泪痕的手帕,高支纯细棉的。尽管是复制品,我也愿意想,那天,三月裂素帛,没有汗擦泪的帕是他常用过的……宝哥哥要晴雯转的不是也是一方旧帕吗?原谅我这样文学地想像这方手帕。
但即便是那么柔软的,一经承载这些光辉照人的句子,那方手帕,变得可以立成一座丰碑,立成一座塔,钉子般嵌入人间的心灵。
写完《与妻书》,又从网篮里取出一张英文作业纸,写道:“不孝儿觉民叩禀父亲大人,儿死矣,惟累大人吃苦,弟妹缺衣食耳,然大补于全国同胞也,大罪乞恕也!”《禀父书》寥寥41个字7行。情感饱满浓烈,显然是沿续前信未绝的气势启笔的:“儿死矣,惟累大人吃苦,弟妹缺衣食耳”“然大有补于全国同胞也”写得慷慨激昂,第七行“大罪乞恕之”则悲情毕现余音缭绕,仿佛情绪的悲愤纠结,变成呼喊父亲尖锐的,哭的,婴儿般的高音。“之”字柔若婴孩,像一缕飞起的烟尘,让人感觉书作者的魂魄随着这个字而去,乞在父亲的膝下,请求谅解……(此信的复件是在第一展室,成长历程那一列。)研究书作时,历史背景常常是非常重要的。兰亭序的背景是春天,风和日丽,文人酬唱,祭侄文稿的背景是安史之乱,家仇国恨,但《与妻书》《禀父书》存留下来是更主要是作为文学作品而非书法作品,从这个层面看,《与妻书》更多的是温存的解释,而维系家庭此后命运的父亲,才是更让他愿意放声哭的对象。是因为意映已有身孕,我愿意这样想。
那是些不知要未来要见证历史的线条,虽然不是刻在石碑上,只是手写在一方帕巾,一张作业纸上匆匆而就的草稿,但是力透纸背,不忍卒读,又不能释卷。
看着一壁烟云,所见有限的我脑海里能想得到的福州人书法尺牍作品中,最好的就是它。为什么它没有作为书法作品被欣赏呢?是文采浓墨重涂而盖过了末技的书法吗?
他们家还有一个人字也写得很好。堂兄林长民在洪宪时亦为袁氏之心腹,其爵为上大夫,官职为一些事堂参詾。《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卷一:体元,承运,建极三殿匾额,御笔圈派上大夫林长民恭书,字体仿《瘗鹤铭》世凯阅后大嘉许。听说在他段内阁任总长时还镌一印“三月司寇”长民笑向人说:他日小小男爵,总有一位方不此辜负此书。林应郭松龄之招,知交中劝阻者甚多,林不听而往,《社会日报》的林白水,即著论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生生死死,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按照一种传统民间说法,夫妻是缘,有良缘有孽缘,无缘不聚;儿女是债,有讨债,有还债,无债不来。对林可珊一介循规的书生而言,这样的儿子是不是伤痛更深呢?而且,我发现林家三个兄弟,林长民,林觉民,林尹民,在让子弹飞的那个年月,最后都死于枪弹之下,本来以为已逃过辛亥年这一关的林长民,最后没逃过一颗子弹不算,且尸体都找不到。这一辈的林家孩子必定有此宿命吗?民众常是避开了枯燥的历史,而从通俗文学中去接受一种变了形的历史知识,这一点也不奇怪,谁耐烦记住某年某月某件事的意义,谁又对谁谁的轶事绯闻拿一只耳朵听听呢,八卦也原来是人性的一部分。
如果说是因为绝笔,留给父亲的,还有一篇《禀父书》,是与林觉民一起成为烈士的方声洞写的。
“父亲大人膝下,跪禀者,此为儿最後亲笔之禀,此禀果到家者,则儿已不在人世者久矣。儿死不足惜,第此次之事,未曾禀告大人,实为大罪,故临死特将其就死之原因,为大人陈之。窃自满洲入关以来,凌虐我汉人,无所不至。迄於今日,外患逼迫,瓜分之祸,已在目前,满洲政府犹不愿实心改良政治,以图强盛;仅以预备立宪之空名,炫惑内外之观听,必欲断送汉人之土地於外人,然後始大快於其心。是以满政府一日不去,中国一日不免於危亡。故欲保全国土,必自驱满始,此固人人所共知也。儿蓄此志已久,只以时机未至,故隐忍末发。迩者与海内外诸同志共谋起义,以扑满政府,以救祖国。祖国之存亡,在此一举。事败则中国不免於亡,四万万人皆死,不特儿一人;如事成则四万万人皆生,儿虽死亦乐也。只以大人爱儿切,故临死不敢不为禀告。但望大人以国事为心,勿伤儿之死,则幸甚矣。夫男儿在世,不能建功立业以强祖国,使同胞享幸福,奋斗而死,亦大乐也;且为祖国而死,亦义所应尔也。儿刻已廿有六岁矣,对於家庭本有应尽之责任,只以国家不能保,则身家亦不能保,即为身家计,亦不得不於死中求生也。儿今日竭力驱满,尽国家之责任者,亦即所谓保卫身家也。他日革命成功,我家之人皆为中华新国民,而子孙万世亦可以长保无虞,则儿虽死亦瞑目於地下矣。惟从此以往,一切家事均不能为大人分忧,甚为抱憾。幸有涛兄及诸孙在,则儿或可稍安於地下也。惟祈大人得信後,切不可过於伤心,以碍福体,则儿罪更大矣。幸谅之。兹附上致颖媳信一通,俟其到汉时面交。并祈得书时即遣人赴日本接其归国。因彼一人在东,无人照料,种种不妥也。如能早归,以尽子媳之职,或能稍轻儿不孝之罪。临死不尽所言,惟祈大人善保玉体,以慰儿於地下。旭孙将来长成,乞善导其爱国之精神,以为将来报仇也。临书不胜企祷之至。敬请万福钧安儿声洞赴义前一日,禀於广州。家中诸大人及诸兄弟姊妹、诸嫂、诸侄儿女、诸亲戚统此告别。”
苏雪林认为与妻书的文字是传承了林纾译文的,方文的禀父书也有这种痕迹。为什么没有流传那么广呢?我穿凿地想,可能是因为革命者的爱情故事在舍生取义里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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