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明清风格的建筑群中,没有北京宫殿那气魄宏大的飞檐斗拱,没有江浙民居的黑瓦粉墙单纯的对比,它的围墙似乎太高,就是有一枝红杏也很难出墙令人惊艳。在外乡人看来,它多少有一点封闭,但是,它曾经是晚清思想解放的烽火台。且不说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林则徐的母亲就在这里出生,林家祠堂成了纪念馆,赭红墙体随着岁月流逝越发表现出某种精神显赫。
其实,福州三坊七巷的墙体似尚黑,风格是含蓄的,庄重中有一点神秘感。天井并不太大,仰首观天,仅见一方,回廊曲折,稍稍有点狭窄,不时擦到肩膀,园林也小巧,甚至逼仄。不能不令人惊异的是,就是在这样并不敞亮的建筑构架中,却容纳了那么宏大的历史风云和思想的惊雷。一进又一进,庭院深深,足踏历史的遗迹是肃穆、沉重的,英雄的血迹历历,鲜艳如旧。血脉相连的宗亲,从这里走向近代史舞台,义无反顾。
同样是二十三岁的青年,风华正茂,先是林旭出发,为变法维新喋血菜市口,把头颅献上了改革的祭坛;后继者是林觉民,广州慷慨赴义,义薄云天;严复从这里走向马尾,走向中国海军的摇篮—马尾船政学堂。亡国灭种之痛,凝聚在严复在《天演论》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适者,虽有五千年文化传统,难逃覆灭之命运。英雄并非超人,无情未必真豪杰,林觉民赴义之前留下了缠绵绯侧的《与妻书》:“吾至爱汝……九泉下,闻汝哭声,当相和也”,至今仍在两岸四地,乃至华文世界,撼动赤子心灵。
英雄气慨与儿女情长在这里水乳交融。
从这里出发的林长民,后来第一个把巴黎和会上中国被列强出卖的外交惨败公诸报刊,成为五四运动的导火线。对于这样的历史功勋,国人知之甚少。倒是他因之被遣去国,带上他年仅十六岁的女儿林徽因,后来邂逅徐志摩,酿成了惊天动地却又扑朔迷离的故事,数十年过去了,至今家喻户晓。如果不是这个才女,父亲林长民作为一介外交官员,可能被后人忘却。
历史不堪细读。历史中重要的人事几乎湮没无闻,没有多大重要性的,愈是久远,想象的基因却愈是活跃。对于林徽因和徐志摩那没有留下正面诗句的渺茫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个女子身上。林觉民的妻子陈意映避走之后,居所辗转到一个谢姓家族,这个家族后来出了才女冰心,她在五四时期的文学成就,再加上她活到百岁,又为这个无形的文化纪念馆的传奇色彩增添了一笔。
但是,历史又是应该细读的,只有在细读中才能读出许多偶然性的深邃的意味。当年林旭去京,意气风发,成为戊戌变法核心人物,途经杭州,邀约林纾同道,林纾仅仅因为初娶继室而未果,如果不是这样,则北京菜市口可能多了一名烈士,而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是不是可能少了一个保守派呢?
历史不可假定,然而可以假想。假想固然有假想的趣味,而不可假设,有不可假设的意味,林旭是沈葆桢孙女婿,而沈葆桢又是林则徐的外甥兼次女婿。姻亲血缘关系既和宗法传统,又和那国族危亡关头的历史使命感结合在一起。福州作家对这建构了三坊七巷特殊的文化密码保持着特殊的敏感,可能不仅仅是因为籍贯。左宗棠三顾沈葆桢,林纾在这里参与陈衍吟诗作对,陈宝琛和郑孝胥同科中举,然而,最后分道扬镳,后者沦为满洲国傀儡皇帝的宰相……
历史的偶然、必然的错位,每感细读不足,只能掩卷沉思。
评论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