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东辛亥革命元老朱馨梓

朱馨梓像

       福建省福鼎市管阳镇金钗溪乡座落于104国道的盘谷地带，向为闽浙交通要冲，此处有崇阿峻岭，茂林修竹，两山夹峙，一水中分，金钗插地，文笔朝天，天然胜景，美不胜收！乃是鼎邑望族——沛国郡朱氏发祥之地。粤稽南宋之末，元兵犯境甚急，丞相文天祥被俘不屈殉难，陆秀夫、张世杰扶幼主转战南国，节节败退，终于公元1279年全军覆灭于崖山，由此宣告赵宋王朝灭亡。当斯时，有一忠臣义士名朱梦环，尝登咸淳十年甲戌科进士，官拜中正臣，跟随陆秀夫抗元至广东。兵败后死里逃生，潜回浙江温州三桥(今平阳县北港)。迨宋德祐元年(1275)，元军哈喇斛部攻占了平阳县，大肆搜捕杀掠，朱梦环乃偕其弟梦松避祸至福建长溪县深山密林之中。环公即为今管阳金溪朱氏始祖；松公即为今巽城朱峰之奠基人。从此三桥之朱，派衍鼎邑，一脉两支，彬彬济济，瓜瓞绵绵。其中，尤以金溪朱氏一支最为兴旺发达，至今已繁衍上万人众。七百年来，传承孔孟程朱儒学，亦耕亦读，弦歌不断，人才辈出，单晚清时期，金钗朱氏家塾中即有朱馨梓、朱筱徐、朱承裴、朱泽敷、朱岳灵、朱醒民、朱光熙等七人考中秀才。并培养出两名留日学生：朱馨梓、朱辅良，尤以朱馨梓聪颖过人，英才特达。
　　朱馨梓(1881～1932)，名腾芬，字承芳，馨梓乃其号。清光绪七年(1881)生于福鼎县金钗溪乡果洋村。祖父仁川、父香溪均为例贡生。馨梓幼承庭训，勤学自励。八岁入塾，智力超人，深得塾师孔广敷(西昆人，孔子第七十代孙)关爱。光绪二十四年，参加福宁府试，中秀才，名列第一，被选送福建全闽师范学堂就读。毕业后历任福鼎县视学员、劝学所所长兼高等小学校长、禁烟局局长等职。他主张废八股、研新学，大力宣扬《天演论》及西洋数理知识，为福鼎新学的启蒙者。并力倡薄课捐、杜聚敛、重劝戒、严禁烟，广印林则徐《禁烟奏折》。光绪三十一年，考取官费留学生，入日本陆军学校，继转东京法政大学。以品学兼优，得到校长富井政章和教授岩田等赏识，并得以通过犬毅乔健之介绍，认识了孙中山、黄兴等中华爱国志士。遂加入孙中山领导的中国同盟会，致力于国民革命。是时清政府驻日使馆勾结日本当局，妄图用“高官厚禄”和“格杀勿论”的利诱高压双重手段来扑灭革命火种，斗争环境十分艰险。馨梓化名朱达三(达到三民主义目的)，负责秘密与福州郑祖荫、武汉林晓、东北翁浩、郑健等联络；又同宋渊源(永春人)到南洋宣传革命，劝导星、马、菲知识青年参加革命活动，筹募革命经费。辛亥年(1911)春天，奉命与宋渊源等以国民军代表身份回国策动武装起义，到达上海时，得悉广州提前起义失败，便和褚辅成先生在上海《民吁报》宣传共和民主政体和三民主义。福州光复前夕，回闽参与筹组临时政府，并到福宁各县发表演说(详见民国版《霞浦县志》大事记)，号召各界支持革命政权，剪辫子，解缠足，与封建帝制决裂。民国元年，南京政府成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委馨梓为教育顾问官。未几，孙中山为安抚人心，倡议南北议和，把临时大总统让位给袁世凯。命馨梓回闽担任福建官立法政专门学校校长，并在同盟会福建支部及福宁府同乡会的拥载下，当选为福建省第一届议会议员并被举为全会委员长。
　　时政权初奠，同盟会成份复杂，出于各自立场观点，组织涣散，勾心斗角，互相倾轧。以致闽省军政大权悉被投机革命的旧军阀孙道仁、彭寿松等所攫取。彭寿松暴戾凶残，结党营私，任意杀戮革命党人。馨梓仗义执言，也险些被暗杀。群情激愤，乃推举朱馨梓、陈祖列等议员上京控告彭的罪行。当时正值蒙晋战乱，无暇顾及闽事，经馨梓等四处申诉，奔走京沪之间，舆论哗然，促使当局派岑西林率舰南下。馨梓随舰抵马江。为避免福州城无谓损失，向岑建议先电彭晓以利害，彭见大兵临城，自知不敌，便携巨款遁逃。“兵不血刃而巨憝去，深孚民望”，这便是当年《闽报》对“五议员驱彭事件”的赞语。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馨梓见党内成份复杂，派系林立，于十月间同宋渊源到沪向中枢建议派张继、林森、居正来闽改组福建支部。
　　民国二年（1913），召开国会，馨梓当选为众议院议员，于三月间与林森、陈祖列、宋渊源等联袂北上，与北洋军阀展开议会斗争。同年三月，馨梓写好“地方自治草案”，请示孙中山等中枢首脑，得到认可后，向国会抛出实行“地方自治”法案，论证有力，雄辩中肯，结尾有“人尽其才，士之事也；地尽其利，农之力也；物尽其用，工之资也；货畅其流，商之功也。四者并进，大用显矣”之语。此提案获得参众两议院一致通过，惜袁世凯蓄意独裁，不容地方自治，以致长期搁置不行。
　　同年11月，袁世凯用武力解散国会，宋渊源在闽南组织讨袁军失败，出走南洋，行前密电馨梓回闽主持讨袁。馨梓复于1914年春天回闽，与宋渊源信使往还，联络各界策划讨袁护国。1915年12月，袁果然宣布复辟帝制，改年号为“洪宪”。云南都督唐继尧通电反对，成立护国军，以蔡锷为总司令，万众归心，所向披靡。南方及陕甘各省纷纷响应，迫使袁世凯于1916年3月23日宣布取消帝制与洪宪年号。6月6日袁暴毙，南北议和，北洋军阀同意恢复民元约法及共和政体，重开国会。孙中山命国民党籍议员齐上北京，与北洋军阀作斗争。

1989金溪朱氏宗祠：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1916年8月国会复会，选黎元洪为总统，冯国璋为副总统，任命段其瑞为国务院总理。不料段就任后，无视国会立法之尊严，对总统也十分藐视，数次效法袁世凯企图用武力协迫议会通过各种法案。馨梓慷慨著论，历斥段氏所为之非，段怒，遣人暗杀馨梓，幸赖其本人机智灵活，未遭毒手。段又遣人戒馨梓慎言，馨梓说：“我为法典委员，天职护法，不惧强权。”段见馨梓强顽，且虑其又是学者，在军阀及社会名流中多有结识，只好以礼相待。
　　1917年6月，段迫黎解散国会后，又酿出张勋的半月复辟。段复职后，悍然公布修正国会组织法，另行拼凑其御用国会(即安福国会)，曾以高官厚禄诱馨梓参加，不为所动。同年八月孙中山到广州，号召成立军政府和护法国会，电馨梓赴粤参加护法会议，其即动身南下广州。
　　同年9月1日，召开非常国会第一次会议，会上选举孙中山为大元帅，委馨梓兼大元帅府顾问。乃向孙历陈收复闽省大计，奉命与汪精卫、胡汉民向广东省长朱庆澜说项，借得卫队二十营，由陈炯明率领攻闽，以邓铿(仲元)为参谋长，海军由程璧光率领，联合并进，又派赵光由汕头运进武器以壮大福建民军。1918年秋，西南及桂系军阀陆荣廷、唐继尧、岑春煊等，虽参加军政府为元帅，但看到国民党势力日益强大又动摇不定，竞唆使西南各省督军开护法各省联合会议于广州，意在削弱大元帅孙中山的权力，迫使护法国会改大元帅制为七总裁制。馨梓一面策划阻挡唐、陆诡计，一面与邹鲁等发动教育界掀起倒陆、唐、岑运动，卒因势力不敌，未能挽回，孙中山愤而辞职赴申。这时福建民军涣散，粤军进展缓慢。馨梓得悉北军又调童保喧及臧致平精锐一旅，欲配合北洋嫡系第四师第七旅旅长李厚基消灭援闽革命军，情势危急，便急赴福建，召集民军首领赵克、杨持平、林万胜等商议，立即向安溪、漳平、平和、宁洋、华安等县推进。幸以总理之感召，将士之效命，取得节节胜利。而德化军民也同时向永安进攻，切断了福州与汀漳间北军的联系，使李厚基腹背受敌，疲于奔命，无暇攻粤。馨梓又潜入省城，运动各界驱李。探知李离府时刻，即派施少萼(福鼎秀才)携信入督军府，冒险向督府要员策反，不意李厚基突然迫城，以致未能如期起义。李厚基探悉馨梓寓福鼎会馆(今福州吉庇巷内)，派卫队荷枪实弹突入会客室，明持名帖相邀，实欲拘捕加害。馆内同乡皆大惊失色，馨梓却临危不惧，镇定自若，对侍从说：“快看茶赐赏，把我礼帽拿来，我要去督军府。”侍从张欢喜，北京人，拳术枪法非常精明，长期随馨梓做保镖，观情察色知悉馨梓用意，便上楼取银元放在茶盘上，并匿存短枪递给馨梓，馨梓却将短枪放在桌上，笑着说：“李督军是我好友，赴宴何必带枪？”又问：“怎不拿礼帽来？”张答：“到处找不到”，馨梓佯怒，以拳击桌，银元震落满地，叱咤道：“你真笨！我自己去拿。”乃稳步上楼。卫队起初被馨梓威严所慑，继而争着抢大洋，馨梓即从会馆阳台依侍从绑好的绳梯，坠入邻屋脱险而去。事后乡人问馨梓何以全不畏惧，馨梓说：“革命党人视死如归，不怕死则能镇定，我平生历险无数，此区区何足道哉！”。此事乡人至今传为佳话。馨梓自会馆脱险后，即赴闽南活动，李厚基军队被闽西北民军缠住。粤军便长驱直入漳汀，闽南闽西都被革命军占领，馨梓回粤述职，建议军政府乘胜收复闽疆，不料又发生了粤桂内讧。
　　1921年4月护法国会复会，改军政府为民国政府，选举孙中山为大总统，委馨梓为政务院参议，奖给二等大绶嘉禾章，并委馨梓为闽南民军宣抚使，嘱即日赴闽便宣行事。馨梓回到福建，驻节厦门，游说皖系将领臧致平与民军合作容留粤军许崇智、黄大伟部以共同驱除李厚基。经一年多的运动，终于打跨李厚基军队。大功告成，馨梓回粤复命，国民政府委林森为福建省长，王永泉(皖系军阀)为福建军司令。未几，接林森函，得悉王、林磨擦不和，馨梓急函林森、王永泉，劝其精诚合作，并电省城教育界人士坚定支持林森；又函告林寿昌、毛一丰、陈培锟、林梅生等：“君等响往革命，但官瘾亦热，闻近有倒林拥萨(镇冰)之说，纵使萨能出山，解君等官瘾于一时，而贻害用策则无穷，请仍本初衷，继续拥林，否则两败俱伤，王、萨将不保，君等亦无官可做。”经此忠告，维持数月稳定，终因林森容不下王永泉侵越省长职权的行径愤然辞职，让萨继任省长。不久孙传芳部直驱福建，赶走王永泉，福建又被北军统治。馨梓为驱除北军，出生入死，呕心沥血，至此前功尽弃，徒呼负负，退出政界，无意仕途。遂携眷返闽，专心从事实业，造福乡梓，进行闽东福鼎嵛山岛开发。嵛山岛面积21.22平方公里，在碧波万顷的东海之上，海拔200米，海边群峰环拱，其状似盂，故名之。有大小二天湖，面积千余亩，二湖相隔千米，各有泉眼，如九猪下槽，常年不竭，水质甜美，水清如镜，山坡绿草如茵，成为天然牧场。现为游览胜地，纳入太姥山景区。
　　1924年秋，馨梓返鼎为母营葬后，送客乘船赴榕，半海遭遇大风，寄泊于嵛山芦竹港，上岸偶见当地番薯大如汤罐，客人中有台籍蔡厚华及杨华惠二实业家，考察后，惊闻此岛鱼丰土肥，为何如此荒凉？当地人都说：“嵛山历朝为禁岛，清末虽设官办垦殖局，但也只为羁押犯人在此垦荒。民国以来，官治不及，成为海盗渊薮，民无恒居，春种时来，秋收后去，故如此荒凉。”次年蔡、杨二君前来邀请：“政府手续，我可包办，盗匪问题，只要岸上设警，海面请海军兼顾巡逻治安不必担忧。”欲借重馨梓先生之社会影响力同事此业，馨梓本有志实业救国，建设乡土尤符宿愿，况移民垦殖本是建国纲领之一，乃欣然受聘为嵛山垦殖公司总经理。引进侨资十万银元，呈经省政府及中央农垦部批准，取得开发权和自治权，募集民工，垦荒造林。自1926年至1932年，6年中开垦农地数千亩，种植松树千万株，购置拖网渔轮二艘，引进良种猪、羊几百只，种植橡胶树、果树、茶叶和甘蔗等经济作物，建造简易民房数十间，大力发展渔盐、商业、交通运输和第三产业。人烟大集，变荒山为宝岛，昌盛一时，岛民至今犹感念不忘。
　　馨梓一生恬淡名利，爱国爱家，关心群众疾苦。当北伐成功、南京成立国民政府时，在京元老林森、居正、邹鲁等，曾电函馨梓上京，公因眷恋其苦心经营的实业，赋诗婉谢云：“孤山浮海海浮天，四顾茫然懒着鞭。已把余生付荒岛，何时再结酒杯缘？”又有“……莫道弹丸难为武，且看实业益斯民”，以明其晚年志趣。1932年冬他病入膏肓时，犹乘舆环视岛山一周，勉励垦民艰苦创业，并立下遗书说：“嵛山财产，悉为侨资托余经营，尔等切不可变卖。日后收益，应以扩大生产、造福岛民为主。……唯能爱国。爱国始为中华儿女，中山先生遗言：‘努力奋斗救中国’，亦余之寄望于尔等也。”又将为儿取名的字义解释说：民国4年，克英出生于福州，我希望国家将来能够与列强并驾齐驱，故取名“雄邦”；民国10年，二子生于广州，是时军政的主要任务为统一中国，故取名“统邦”；民国13年，三子生于北京，致力于促进北京政府施行德政，故取名“德邦”；民国14年，四子生于北京，余日盼广东政府早日北伐以定中原，故名“定邦(又名镇邦)”；民国16年，五子生于金溪果阳，时值北伐成功，金陵定鼎，故名“鼎邦”。尔等应善体吾意，努力学习，将来为国争光。言讫而逝。可见其爱国之心，始终不渝。更有一例为证：值1932年1月28日松沪之战打响后，馨梓虽蛰居孤岛，辞世前不久犹眷注抗日形势发展，同年7月间，当十九路军入闽时，馨梓亲自修书将族侄朱明湖介绍给蒋光鼐、蔡廷楷等将军。1933年11月20日福建革命政府成立后，明湖即出长仙游县，后殉职于任所。
　　馨梓在嵛山任所病重时，家人主张在内地建墓并请权贵为之竖碑立传，馨梓说：“我一生恬漠功名，只领酒无数，仅书‘醉人朱馨梓之墓’就可以了。我做事，志在必成，如今嵛山事业未竟，是所遗憾，死后我也要看到嵛山的繁荣景象，就让我葬在公司的后门山吧！”馨梓死后，家人遵嘱把遗体安葬在他生前选择的嵛山马祖岙小山上(“文革”期间墓被挖)。当时各地知名人士先后寄来吊唁数百幅，其中有国民党元老邹鲁寄来丝织挽轴云：
　　八闽五虎，①太姥万仞。地灵笃钟，人豪天挺。学以经世，志在康民。亦儒亦侠，有武有文。革命之艰，开国之盛。武协戎机，文张国论。②晚司风窗，二十有年。扬清激浊，救弊补偏。巍然元老，齿德并尊。人伦之表，邦家之光。孤岛垦荒，自治示范。③一夕骑箕，忽归天上。大名不朽，远播维馨。云宵万古，怆想仪型。
　　乡贤周梦虞先生挽诗云：
　　议郎建白梦中过，末路英雄唤奈何！
　　绝岛林渔收效渺，平生肝胆照人多。
　　  能驱巨憝才无敌，④纵葬岩阿志不磨。
　　絮酒只鸡隔一水，临风凭吊泪滂沱。
　　
　　注：
　　①国会议员中林森、陈祖烈、宋渊源、朱腾芬、XXX，当年载誉国中，被称为福建五虎。
　　②指朱腾芬所著《地方自治》一书。
　　③指嵛山岛当年经中央批准实行地方自治。
　　④指驱除当年把持福建军政大权的军阀彭寿松和李厚基。　　
     (说明：本文据朱佩嘉、朱国钊、朱鼎邦诸先生提供的第一手资料加以整理，特此致谢！)
　　　　　　　　
                      作者单位：福鼎市政协文史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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