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作品和影视剧中,尤其在恋古怀旧的人们的想象里,“庭院生活”是一个被过度修饰的词:巨擘名士淑女,觥筹交错,把酒谈诗;阳光明媚或是月光清透,某种亮度几近饱和。但真的存在过那么一段毫无瑕疵的时光吗?就像百十年间来回进出这庭院的每一个人,都真有那么一段鲜衣怒马的青春足以令他们骄傲吗?或许,在已然流逝的日子里建造乌托邦,会比在未来中建造更为唾手可得。
每次来到这三坊七巷里的庭院,生物钟都必得切换到一种更为缓慢的时间速度。在与这庭院一步之遥的现代都市街道,人人都会感觉到时间每分每秒都在迅速流逝,像你不会注意到的一阵风,裹挟着一件件粗砺而易碎的琐事。而在这里,时间沉稳得如同脚下的土地,你可以长时间地对着窗上或梁上的木雕发呆,它们如此精致美妙,让身处机械复制时代的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典雅真不知如何是好,你只能暗自揣测每一个庭院主人各自有着怎样的审美情趣,怎样的抱负理想。
凝望庭院主人的碑刻或是书稿,也能感觉到身体内部有植物般的东西在悄然生长,在静静呼吸,那藏在历史深处的某种神韵,也藏在你的身体内部。平静的空间里流淌着不平静的历史,说不清的惊喜环绕着你,渐渐充盈起本就经得起好好消磨的时光。绿意盎然春意浓,只是时过境迁,十年之后就不会再放在心上了,五十年之后就不会再想到任何一件也曾念念不忘的旧事,百年过后所有东西都势必焕然一新,稍不留神就遗忘了谁的前世今生。
人事日渐庞杂,向外界攫取的物什累累迭加,现代庭院往往显得空间逼仄,原本期望“月白风清,平和淡定”的心性亦难免随之狭隘。“城市像一块海绵,吸汲着这些不断涌流的记忆的潮水,并且随之膨胀着……然而,城市不会泄漏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卡尔维诺如是说。
你深知,一座座庭院就像一只只不忍飞去的蝉,它们金黄而脆弱的过去依然还在那里。庭院生活仿佛完好无损,丢失掉的只不过是某种闲愁罢了。
回头看看,往事无声无息。
评论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