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与钱锺书的忘年交

钱钟书

陈衍

 陈衍（1856～1937），字叔伊，号石遗，晚称石遗老人。福建福州人，近代著名学者、诗人。著有大量诗文经史作品，其“同光体”诗论对中国近代诗坛产生重大影响，被誉为“六百年来一人而已”。
    钱锺书(1910～1998)，字默存，号槐聚，出生于诗书世家，当代中国著名学者，著有多部享有声誉的学术著作，被誉为“当代第一博学鸿儒”、“文学泰斗”。生前最后一本书《石语》，记载了钱锺书与陈衍的一次谈话，二人的忘年交契至今让人感叹不已。其妻杨绛，生于1911年，著名文学家、翻译家、剧作家，主要作品有剧本《称心如意》、《弄真成假》、《风絮》；小说《倒影集》、《洗澡》；论集《春泥集》、《关于小说》；译作《1939年以来的英国散文选》、《小癞子》、《吉尔·布拉斯》、《堂吉诃德》等，92岁出版家庭回忆录《我们仨》，96岁成书《走到人生边上》。2011年1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政协主席贾庆林在看望杨绛时，赞颂她是“国家的宝贵财富”。
欷歔感怀的忘年赏音
    说起陈衍、钱锺书的渊源，应追溯到钱锺书先生的父亲钱基博。钱基博是一代国学大师，著有《经学通志》、《现代中国文学史》、《韩愈志》、《古籍举要》等。他与陈衍是至交，十分推崇陈衍在诗学方面的造诣，因此让钱锺书向陈衍学诗。陈衍年长钱锺书50多岁，但对他尤有“爱才之心”。陈衍在《石遗室诗话续编》中专门谈钱锺书，“无锡钱子泉基博……哲嗣默存（锺书）年方弱冠，精英文，诗文尤斐然可观，家学自有渊源也。性强记，喜读余诗，尝寄以近作……汤卿谋不可为，黄仲则尤不可为，故愿其多读少作也。”陈衍教导钱锺书不要作那些舞风病鹤、穷愁凄怆的才子短命诗，“为学总须根柢经史，否则道听途说，东涂西抹，必有露马脚狐尾之日”，要在格调上、肌理上多下功夫，读书养气，打牢根基，以使身心健康，后劲充足。陈衍还为钱锺书诗集作序，鼓励他“以子之强志博览，不亟亟于尽发其覆，性情兴会有不弥广弥永独立自成一家者，吾不信也”。钱锺书从此改弦易辙，诗学更有进境。
    钱锺书亦对陈衍学识与为人推崇备至，曾写《论诗友诗绝句》称颂陈衍云：诗中疏凿别清浑，瘦硬通神骨可扪。其雨及时风肆好，匹园广大接随园。（匹园为陈衍故居后园，随园为清代诗人袁枚的退隐居所）
    民国21年除夕（1932年2月5日），钱锺书到陈衍家度岁。一老一少促膝对坐，说文谈诗，臧否人物，“谈燕甚欢”。谈话内容从国家大事、文坛逸事，到私人生活趣事，涉及严复、陈宝琛、章太炎、梁启超、林纾、郑孝胥、陈三立、赵熙、黄秋岳、易顺鼎等二十余位著名诗人、学者，充满着对学问人生的真知灼见。钱锺书默记陈衍当晚讲话，回去后著录珍藏。
    民国24年四月初八（1935年5月10日），陈衍八十寿辰。前来祝寿者有章太炎、李宣龚、黄秋岳、冒鹤亭、金松岑、龙榆生、张默君、范烟桥等。钱基博作有《陈石遗先生八十寿序》。就在席散告别时，陈衍对钱锺书怃然曰：“子将西渡，余欲南归,残年远道，恐此生无复见期。”钱锺书“以金石之坚，松柏之寿，善颂善祷”，陈衍才释然意解。
    民国26年（1937年）7月，陈衍逝世。钱锺书在海外得到消息后，“欷歔惝怳，为诗以哭。中日战事寻起，而家而国，丧乱弘多，遂无暇传其人，论其志行学问。息壤在彼，斯愿不知何日偿也……今也木坏山颓，兰成词赋，遂无韩陵片石堪共语矣。呜呼！”他感念陈衍授业、奖掖之情，痛作《石遗先生挽诗二首》云：几副卿谋泪，悬河决溜时。百身难命赎，一老不天遗。竹垞弘通学，桐江瘦淡诗。重因风雅惜，匪特痛吾私。八闽耆旧传，近世故殊伦。蠔荔间三绝，严高后一人。坏梁逢丧乱，撼树出交亲。未敢门墙列，酬知只怆神。钱锺书将陈衍与历代著名诗人、诗评家相比拟，对陈衍满怀敬重、哀婉之情。李宣龚有诗《赠钱默存》（1941年）中云：“君归石遗逝，坐对两呜咽。”陈衍与钱锺书相惜相契的忘年交，传为文坛佳话。
情归《石语》
    半个多世纪后，杨绛先生整理出了钱锺书与陈衍民国21年除夕谈话旧稿。钱锺书在封面上写下了苍劲的“石语”两字。“石语”命名，语出双关，既有“石遗之语”意，又有“唯有韩陵山一片石堪共语”意。钱锺书题写笺注：“绛检得余旧稿，纸已破碎，病中为之粘衬，圆女又钉成此小册子。槐聚记。一九九四年四月四日”。在钱锺书、杨绛和钱瑗一家人共同参与下，《石语》一书得以传世。此书仅48页，前一半是钱锺书当年笔记的影印，后一半是笔记经订正后的排印，全书词章优美，生动风趣，是研究近现代学术史、文学史的弥足珍贵的资料，也让世人更深入地了解陈衍，领略其精博的学术造诣与通达的人格魅力。
    据钱锺书回忆，陈衍先后赠诗三首，其中两首收藏家中，因战乱迁流而遗失，仅记一联云：“仍温同被榻，共对一炉灰。”另一首在《石语》中记载下来。
    寄默存贤伉俪
    二十四年十二月 石遗老人
    青眼高歌久，于君慰已奢。
    旁行书满腹，同梦笔生花。
    对影前身月，双烟一气霞。
    乘槎过万里，不是浪浮家。《石语》中，还记载有钱锺书赠陈衍诗：
    敬简石遗诗老
    二十一年三月 默存
    新诗高妙绝跻攀，欲和徒嗟笔力孱。
    自分不才当被弃，漫因多病颇相关。
    半年行脚三冬负，万卷撑肠一字悭。
    那得从公参句律，孤灯悬月起痴顽。
    1998年，钱锺书逝世。杨绛先生至今依然保持着钱锺书在世时家中的旧样。在客厅兼书房的大房间里悬挂着一副对联，上书“一双同梦生花笔，九万培风齐斗楂”，这是钱锺书和杨绛新婚燕尔之时，陈衍为他们题写的贺联。珍视当年陈衍的贺联，是钱锺书、杨绛两先生对陈衍的敬慕，而陈衍的贺联也是对这对才俊佳偶的赞赏与期望。
    老辈人之间的情谊，怎不令今人无限神往、感佩？
百岁人瑞亲笔题词
    近年来，福州实施“三坊七巷”保护修复工程，大力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对诸多名人故居进行修复。位于文儒坊大光里的陈衍故居，于1991年由市人民政府挂牌保护，2009年11月入选第七批“福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余与妻陈逸（陈衍玄孙女），将陈衍故居修复事宜，向杨绛先生禀报，并呈送了发表在报刊上的《近代爱国大儒陈衍》、《<石语>里的家事国事》、《“谁知五柳孤松客，却住三坊七巷间”——记陈衍故居》和《秋池》等拙作，希望杨先生为故居题词。杨先生十分谦恭，说“石遗老人的故居能修复是好事儿”，但她是石遗老人的晚辈，年已百岁，字怕也写不好了。在余与妻再三恳请下，杨先生从北京寄来两本钱锺书著作《石语》。
    她在其中一本钱锺书笺注旁，题写：“杨绛曾为此书粘衬”，让余与妻代为赠“三坊七巷”管委会，在陈衍故居收藏展示；另一本赠给余与妻收藏。
    余为此事联系了福州市“三坊七巷”管委会。管委会主任林飞先生非常重视。2010年12月6日，管委会举行了“杨绛先生题字捐赠仪式”，余与妻郑重地将杨先生玉题呈予管委会。管委会表示将妥善保管，并在修复后的陈衍故居展示。余与妻向管委会建议，将陈衍故居设为“诗咏纪念馆”，以弘扬闽籍诗学，庚续千年文脉。
    一代硕学鸿儒钱锺书与陈衍的深情厚意永铭青史。杨绛先生凤翥文林、才名并重，其玉题《石语》惠赠“三坊七巷”，乃余辈之幸，“三坊七巷”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