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将外国人拒之城外
鸦片战争失败,五口通商,福州人比任何城市的居民都要悲痛。林则徐的好友、江苏巡抚梁章钜(1775-1849)是回乡途中听到这消息的,十分惊愕,他在闽北浦城给福建巡抚刘鸿翱写了一封信,请他尽力阻止。他的理由很有意思:“乃江南、浙江、广东每省准设一码头,而福建一省,则必添一码头以媚之,此又何谈?且江南之上海,浙江之宁波、福建之厦门、广东之澳门,本为番舶交易之区,而福州则从开国以来,并无此举。”
梁章钜认为,江苏、浙江、广东各省都只开放一个口岸,福建却要开放两口,太不公平;其余四口——广州、厦门、宁波、上海——本来就是对外口岸,福州自清以来从未对外开放过,怎么可以混为一谈?他还指出,英国人要福州,为的是武夷山的茶叶而已。
根据当时的资料,五个开放口岸中,英国人最想要的是福州,清政府最不愿给的也是福州。广州一向是外贸城市,撇开不算,新增的四个口岸都是府县级小城市,只有福州是省城。英国人坚持要福州,事先做过详细调查。闽北是中国茶叶的主要产地,按传统茶道,闽茶先运往江西,再从陆路运送到广州,往往耗时一两个月;如果沿闽江顺流而下从福州出口,最快只要四天,成本将大大降低。
福州开埠,不过是英国人的一项战利品。这严重伤害了福州人的自尊心。地方官府、士绅和民众空前团结,予以抵制。官府暗中警告,任何人不得与洋人做生意。从1844年至1853年,福州港的茶叶外贸额几乎是空白。
1850年发生了神光寺事件,晚年林则徐再一次卷入政治漩涡。他的表现令人迷惑。
林则徐(1785-1850)是近代史上的伟人,被誉为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率先组织翻译西方书报,购买和仿造西式炮舰。一般认为,魏源提出的著名口号“师夷长技以制夷”也包含了林则徐的思想。那么,林则徐是如何看待“夷人”来到他的老家呢?1849年,他还在云南,写信给刘建韶倾吐心怀:“福州既有他族逼处,弟若与之同壤,尤恐招惹事端。”次年他告老还乡,途经南昌百花洲,还在给姚椿的信中表示:“鄙乡卧榻之侧,有人鼾睡,能否常住,尚未可知。”他不认为自己能与外国人在同一城市和平共处。
英人入城问题很复杂,涉及《南京条约》中文本与英文本的歧义,可大可小。广州闹得最凶,把英国人阻止在广州城外十几年,福州其次,但上海、厦门就无所谓。福州地方官府坚持认为,按条约外国人只能住在港口,也就是闽江码头边的台江仓山。首任英国领事李太郭就被赶到城外的简陋民房去办公,后来几经交涉,才同意他将领事馆设在乌石山的破庙,但普通外国人不在此例。1850年6月,英国传教士札成和医生温敦向乌石山神光寺僧人租屋二间,侯官县令兴廉不慎盖章同意,引起福州民众的强烈反对。林则徐打破缄默,联合一批士绅,递交公呈质问侯官县令,又写《福州士民致英国领事馆公启》警告英方。接着,各书院生童在城内遍贴告白、公白数十纸,街头上还出现“某日定取夷人首级”的标语。
这事闹得很大。林则徐动员闽籍在京官员声援,惊动了咸丰皇帝。最后,两名英国人搬出神光寺,两名主政福建的高官——闽浙总督刘韵珂和福建巡抚徐继畬——丢了官职。依赖厚厚的城墙,福州人的传统生活方式得以在这座古城延续。
我去过乌石山,但没有找到神光寺,据说已经变成了废墟。站在乌石山北望,林则徐纪念馆和三坊七巷历历在目。想当年,英国领事馆就设在山上,难怪福州士绅如芒刺在背。家住宫巷的诗人林昌彝把面向乌石山的书房命名为“射鹰(英)楼”,还画了一幅《射鹰驱狼图》。林则徐看了,称赞说:“命意甚高,所谓古之伤心人别有怀抱也。”
我们今天很难理解,为什么两个普通英国人住进福州城,会引起惊天大波。林则徐主张向西方学习,如果连与西方人和平共处,同居一城都难以做到,如何学习呢?然而,历史就是这样。面对洋人侵门踏户的行径,所有中国人本能地反感和敌视,伟人也难免意气用事。林则徐、梁章钜、林昌彝,这些近代福州第一代知识精英,留给这个城市这样一笔遗产。
传统:福州城与三坊七巷
现在我们来看看福州人视为禁脔,严禁洋人染指的福州城。
福州古城始建于西汉初年,北倚屏山,当时称冶城,为闽越国国都。此后历代扩建,北界大体不变,只是不断向南拓展,并带动东西两翼扩张。晋代严高建子城,唐代王审知建罗城,明初王恭筑福州旧城,每次扩建,都把更早的城池囊括在内。明代这次筑城,还把屏山、于山和乌石山(福州因此又名三山)包括了进来,最为完善,其基本格局延续到20世纪初。古人从风水的角度看,认为福州城选址得宜,避风藏水,是人间福地。
今天,福州古城早已不存,城墙无影无踪。很幸运,在闹市中心,我们今天还能见到一片比较完整的古代街区——三坊七巷,以及邻近的朱紫坊。自唐末以来,它们就是福州首屈一指的高尚社区。近现代以来,坊巷间走出了几代最重要福州知识精英。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留下了福州先贤的手泽。
我曾把三坊七巷比喻成一截鱼骨。西边的衣锦坊、文儒坊和光禄坊长而稀疏,只有三根鱼刺;东边的杨桥巷、郎官巷、塔巷、黄巷、安民巷、宫巷和吉庇巷是七根鱼刺,短而密集,仿佛梳齿;商铺林立的南后街纵贯南北,则是那根粗壮的鱼脊骨,把整个街区串联起来。事实上,由于杨桥巷早变成了宽阔的杨桥大道,吉庇巷和光禄坊也拓宽成吉庇路,都只剩半边,三坊七巷完整保存下来的只有二坊五巷。
清代福州迎来了一个科举盛世,众多士子通过科举走上了仕途。黄巷4号郭阶三的五个儿子全中了举人,被称为“五子登科”;文儒坊47号的陈承裘生六子,三个中举,三位进士及第,陈氏家族被誉为“六子科甲”;其他如郑孝胥家族、沈葆桢家族,都以科举起家,世代不衰。在晚清政治和文化舞台上,福州籍知识分子是一支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穿行于三坊七巷之间,望着门板上钉着的一块块“××故居”白铁牌,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纷至沓来,让我们在不同的历史年代来回穿梭。稍微整理一下,我们就会发现,这些名字早已井然有序地嵌入历史。林焱先生曾经指出:三坊七巷的人物与中国近现代历史有对应关系,例如鸦片战争——林则徐;洋务运动——沈葆桢;思想启蒙——严复、林旭;变法维新——郑孝胥、陈宝琛;辛亥革命——林觉民;新文化运动——林纾、谢冰心。
家居环境能见出性格。三坊七巷的建筑,基本上是明清遗留下来传统民居。石巷,土墙,木屋。门墙通常很简朴,顶多在两侧牌堵上做些灰塑彩绘;推开门,才发现里头是一进进深宅大院;厅堂布置谨严,简洁实用,但窗花和梁枋的木雕颇具匠心;偶有空地,就刻意经营点园林小品,筑个半边亭之类。福州文化深受理学影响。八百年前,朱熹把次女嫁给了福州人黄干,理学作为陪嫁也来到了福州,养成了福州人规矩、本分、注重礼制的性格。同时又因为官宦世家众多,福州人还具有低调、沉着、深思熟虑的美德。我觉得,林则徐就是最典型的福州知识分子,谨慎然而坚定,儒雅但不虚浮。从坊巷里走出的福州人,多少都带有这种气质。
三坊七巷正在大规模修建。2008年底,我重游旧地,坊巷阗寂,居民迁徙一空,只有整条南后街,以及个别名人故居在施工。傍晚,独自徘徊在空荡荡的文儒坊,望着一片粉墙黛瓦,波浪般起伏的山墙,黝黑的椽梁,石灰剥落的竹编板壁,我突然意识到,三坊七巷非常纯粹,非常古典,很少受到欧风美雨的侵蚀。没有粗暴的洋楼,连西洋式的构件和装饰都很罕见。光看建筑样式,让人疑心三坊七巷是不是跳过了近代史。
然而这不是真的。尽管在开埠10年内,福州人成功地把普通外国人拒之于城外,让他们在十几里外的闽江荒岛上建设居留地。然而,时代真的变了。1853年,福州港开始招徕外商;1855年,外国人合法住进了福州城。
1862年5月,就在南后街的黄巷口,英国圣公会宣教士胡约翰建起了萃贤堂,等于在三坊七巷的心脏地带插入一把尖刀。1864年初,教堂被当地民众焚毁。胡约翰并不气馁,募款重建。1865年9月,一座更加高耸的砖结构哥特式教堂再次矗立。坊巷间的福州文人,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方式了。
创新:沈葆桢与闽系海军
今天,胡约翰建造的萃贤堂已经成为废墟。但是沈葆桢一定见过萃贤堂的重建与落成。我猜想,锐利的哥特式尖顶一定刺痛了他的眼睛。
沈葆桢(1820-1879)住宫巷11号。他的母亲林惠芳是林则徐的六妹,他的妻子是林则徐的次女林普晴,亲上加亲,所以他既是林则徐的外甥,也是女婿。1865年旧历二月,沈母林惠芳去世,身为江西巡抚的沈葆桢赶回家守制。
1866年秋,闽浙总督左宗棠走进宫巷,叩响沈宅的大门。他来了三次,终于说服沈葆桢出任船政大臣。由左宗棠倡议创办的福州船政局,是以“师夷长技以制夷”为目的的洋务运动的一项重大实绩,包括一个远东地区最大的造船厂,一所培养造船和驾驶人才的船政学堂。船政学堂是新式学校,教授外语、数学等现代学科,并选派优秀学员到欧洲留学,事实上,它是中国最早的海军学校。船政基地设在闽江口马尾,又称马尾船政。
福州能创办这样一个大型企业,是因为福州港正处于鼎盛时期。1853年,太平天国起义切断了闽北通往广东的传统茶道,闽浙总督王懿德奏请招徕外商,由福州港出口闽茶。梁章钜的担忧成了现实。福州港迅速进入高度繁荣时期,1866年以后甚至超越广州、上海,成为全国最大的茶叶出口港。福州港的繁荣维持了近40年。1889年以后,印度、锡兰等新兴产茶国崛起,中国茶失去竞争力,福州港迅速衰落。正应了一句古语: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历史给一个城市的机会往往是短暂的。福州港浪费了近10年光阴,让人惋惜。然而它毕竟把握了历史的机遇,茶叶贸易累积起来的财富,相当一部分转移到马尾船政,成就沈葆桢的宏大事业。据《福州海关志》,1866年,闽海关全年税收192万海关两。同年底,闽海关拨银40万两给马尾船政作开办费,并从12月开始每月提供5万两,即全年60万两银为常年经费。从1866年至1895年止,闽海关为马尾船政拨款总数达1687万两白银。
我很迟才领会到马尾船政的意义。1983年,我去马尾游玩,只看见几幢破烂的旧厂房,罗星塔,空阔得让人心酸的江面。我知道1884年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中法海战,沈葆桢苦心经营的福建水师全军覆没,造船厂也受到重创。我当时以为,这场战争结束了一切。
谁会想到呢?马江海战消灭了福建水师的钢船铁舰,但是船政学堂培养出来的留英学生,带回了先进的海军知识,成为近代中国海军创建的基础。当年,船政学堂面向全国招生,但读书人仍然视科举为正途,不屑于投考,结果招收的绝大多数为闽籍尤其是福州籍贫寒子弟。1888年底北洋水师正式创建,这些留英归来的学生多成为海军高级将领,担任各舰的管带(舰长),被人称为闽系海军。从清末到民国,闽系一直是中国海军中最大的派系。有人统计过,民国年间先后有13任海军总长、部长、总司令由福州人担任。
闽系海军将领大多数也来自福州古城的坊巷之间。民国海军部总长刘冠雄、代总长谢葆璋、海军总司令蓝建枢,都在三坊七巷住过。朱紫坊更被人称为海军一条街,两个著名的海军世家——萨镇冰、萨师俊家族和方伯谦、方莹家族——定居于此。
马尾船政高薪雇佣了法国人日意格为正监督,以及数十位外籍教师和技工。沈葆桢已经开始与外国人和平共处了。从历史看,福州文化中虽然有海洋文化的因素,但远不如泉州和厦门。但随着船政学堂的创办,主动向西方学习,福州近代文化另辟蹊径,别开生面,开创了长达六七十年的海洋时代。
借鉴:译才并世数严林
严复是马尾船政的一个意外收获。他少年失怙,家境贫寒,十四岁以第一名成绩考入船政学堂。1877年与刘步蟾、方伯谦、萨镇冰等人留学英国格林尼茨海军大学,回国后在天津北洋水师学堂一呆20年。严复受的虽然是技术教育,却关心哲学和社会科学。甲午战争后,他写政论,办报纸,发表《拟上皇帝书》,呼吁变法维新。
1898年9月14日,光绪皇帝亲自召见他,准备让他参与新政。一周后,即21日,光绪就被慈禧太后囚禁,变法失败,严复躲过了一场劫难。
严复的成就主要在翻译。他于1898年翻译出版的赫胥黎的《天演论》,引起一场知识界海啸,他又陆续翻译了《原富》、《群学肄言》、《群己权界论》、《社会通诠》、《法意》、《名学》、《名学浅说》,合称严译八种。此前中国译书,多为采矿造船之术,严复第一个向国内系统介绍西方学术思想名著,提倡民主与科学,带动中国思想界完成了近代转型。他是屹立于时代潮头的大思想家。
晚年,名满天下的严复回到福州,福建督军李厚基送他一座郎官巷的房子。李厚基是因北洋政府海军总长刘冠雄的保荐谋得现职的,而严复是刘冠雄的恩师。1920年八月,严复描述自己的坊巷生活:“坐卧一小楼,看云听雨之外……稍稍临池遣日。自谓从前所喜哲学历史诸书,今皆不能看,亦不喜谈时事。槁木死灰,惟不死而已。”一年后,死亡赶来了。
如果说严复是海军里的一个异数,林纾则是文人堆里的怪才。前者翻译《天演论》的时候,不懂外文的林纾也开始了他辉煌的翻译生涯。1897年,中年丧偶的林纾郁郁寡欢,留法回国的船政学堂毕业生王寿昌对他说,巴黎小说都出自名手,劝他通过译书改变一下心情。1899年,由王寿昌口译、林纾笔译的《巴黎茶花女遗事》在福州刊印。没想到大受欢迎,风行海内,林纾遂致力于译事,先后同19位口译者合作,翻译了170多部西洋小说,出版界称之为“林译小说”。他翻译得很快,“耳受手追,声已笔止”,口译者话音才落,他的译文也写完了。他每天译作4小时,得文字6000言,不加窜点,脱手成篇。整整一代知识分子是捧着林译小说成长的,据许寿裳回忆,鲁迅每本必读,郭沫若也自称受很大影响。
林纾是清末古文大家,他自己最看重的也是古文。钱基博说:“当清之季,士大夫言文章者,必以纾为师法。”此外,他的绘画、诗歌也达到很高水准。他也是主张变法维新的,1898年5月,曾与友人三次到御史台上书,陈筹饷、练兵、外交、内治四策,均被驳回。
人们忍不住将林纾与严复比较。林纾曾经送康有为一幅《万木草堂图》,康有为写诗回赠,首句即“译才并世数严林”。钱钟书《林纾的翻译》引李宣龚语,康有为一句话得罪了两人:严复说康有为胡闹,天下哪有一个外国字不识的译才,自己真羞与为伍;林纾觉得康有为不通,按理第一应该讲自己的古文,舍本逐末,即使说翻译,这首诗是送自己的,严复不过陪客,难道不能换韵来一句“译才并世数林严”么?其实,严林两人私交不错。严复去世,林纾的挽联也不争排名了:“齐名吾有愧,卢前王后,江湖犹是说严林。”
严复与林纾,两位屹立于1900年前后的大翻译家,证明在吸收外来文明方面,福州领先于全国。经过最初的震惊和慌乱之后,面对西方文化,福州知识分子已经调整好心态和立场,海洋文化的开阔视野和儒家文化的道义担当相结合,使他们一个个变成激烈的维新分子,呼吁清政府学习西方,变法图强。
鼎盛:末代帝师与坊巷诗人
生于1850年前后的福州知识分子,是近代林则徐、沈葆桢之后的第三代,人物最盛,并且有多方面的贡献。除了前文提到的严复(1854-1921)和林纾(1852-1924),重要的还有陈宝琛(1848-1935)、陈衍(1856-1937)、沈瑜庆(1858-1918)、萨镇冰(1859-1952)、郑孝胥(1860-1938)等人。他们之间交往密切,同气连枝,形成一个相当紧密的同乡团体。他们大多长寿,从维新变法开始,参与了清末民初的许多重大事件。
陈宝琛在这批人中年纪较大,成名也早。陈家为福州市郊螺洲望族,从曾祖父陈若霖开始,累代簪缨,朱紫盈门。陈宝琛19岁中进士,20岁点翰林,少年得志,评议朝政,以直言敢谏闻名天下,被人目为清流党人,与张之洞、张佩伦、宝廷合称“枢廷四谏官”。1885年,慈禧太后找了个“举人失当”的理由把他降官五级,他索性回老家,赋闲25年。这段时间他在福州老家兴办各种新式教育,包括幼稚园、小学、中学、女学、日语学校等,并仿照日本教育模式于1907年创办福建优级师范学堂(今福建师范大学前身),开福建高等教育之先河。作为一个成功的教育家,几代闽省学子都要感谢他的贡献。
陈宝琛一生都在办教育。1909年他被重新起用,成为末代皇帝溥仪的老师。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承认:“对我影响最大的师傅首先是陈宝琛,其次是后来教英文的英国师傅庄士敦。”这回他却是一个失败的老师。在日本人的策动下,1931年11月,溥仪背着他与郑孝胥父子潜往东北建伪满洲国。陈宝琛以80多岁的高龄,三度前往东北劝说,无奈溥仪不肯回头。弥留之际,他还在喃喃自语:“求为陆秀夫而不可得。”想起当时自己把郑孝胥引进宫中,他后悔极了。
纯粹从天分来说,郑孝胥是罕世奇才,其诗歌与书法都是那个时代的顶尖水平。郑氏家族世居三坊七巷,人才辈出,与螺洲陈氏相比不遑多让。从曾祖父郑鹏程开始,四代之中,10人中举,其中五个成了进士,3人钦点翰林。郑孝胥本人是1882年福建解元,陈衍、林纾都是同榜举人。三人关系特别亲密。
郑孝胥曾经出使日本三年,对中国落后有更深的体会,是变法维新的积极参与者。就在召见严复前几天,光绪皇帝也召见过他,他对以练兵之策,皇上很满意,提升他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不久变法失败,所幸他介入不深,逃过一劫。他在上海建海藏楼,取苏轼诗“万人如海一身藏”之意,一边当遗老,卖字画为生,一边等待时机。1923年,64岁的郑孝胥被同乡好友陈宝琛举荐到溥仪身边随侍。溥仪回忆他的这两位老师说:“郑孝胥更随和……陈宝琛是我认为最忠心的人,然而讲到我的未来,绝没有郑孝胥那种令我心醉的慷慨激昂,那种满腔热情,动辄声泪俱下。”最终,郑孝胥把溥仪秘密带到东北,成立一个伪满洲国,郑出任总理,沦为汉奸。有人说,满洲人入关与出关都是福建人帮的忙,前者指洪承畴,后者就是郑孝胥。
前年我去福州,随手买了一张三坊七巷的地图,发现上面没有标出郑孝胥故居。郑家的房子在洗银营1号至4号,走到跟前,只见一堵高大结实的白灰土墙,4个门洞小而残破,没有任何标记。门户紧掩,看不到一点内景,只好想象里面的院落、假山和亭台。郑孝胥1938年孤独地死于长春。他的无耻行径,连累祖居被后人忽视。
离郑孝胥故居不远,文儒坊有陈宝琛之父陈承裘的故居,大光里有陈衍的故居。短短几百米,就把三位同光体闽派代表诗人的名字连在一起。
1908年,陈衍在北京出诗人榜,未设第一名,郑孝胥被列第二,评曰:“恨无长篇,否则可为第一。”同榜中陈三立列为第三,陈宝琛第四。有人相信,陈衍不列第一,是因为他自己是以天下第一自居的。这个诗人榜未必权威,但陈衍敢在北京不避嫌疑地推崇闽派诗人,也是以实力做后盾的。
陈衍一生不愿做官,致力于诗,1882年认识郑孝胥后,因为都崇尚宋诗,遂将同治光绪以来类似诗风称为同光体。陈衍著有《石遗室诗话》等著作,在晚清和民国初年的诗坛上影响巨大,是同光体诗歌的主要倡导者。同光体分闽派、赣派和浙派,又以闽派声势最盛。晚清诗坛上曾经流行许多诗派,例如湖湘派、诗界革命、南社等,回头望去,还是被人讥讽为遗老们的同光体诗人成就最高。连南社诗人领袖柳亚子都承认:“辛亥革命总算是成功了,但诗界革命是失败的。梁任公、谭复生、黄公度……的新诗派,终于打不倒郑孝胥、陈三立的旧诗派,同光体依然是诗坛的正统。”
福州第三代知识精英,把近代以来的福州文化推向顶峰,几位代表人物都是政治或文化方面的巨人。近代福州诗风极盛,诗人不计其数,陈书、陈衍、何振岱更调教出十几名出色的闺秀诗人。古老的坊巷之间,弦诵之声相闻。一方面是投身于变法维新,慷慨悲歌,一方面是沉醉于古典意境。低回吟哦。这种矛盾构成了近代福州文化的强大张力,颇耐人寻味。
变奏:血性男儿与女作家
如果把出生于1880年前后的福州知识分子称为第四代,出生于1900年前后的称为第五代,前者最引人注目的是热血男儿林旭(1875-1898)与林觉民(1887-1911),后者最著名的是两位女性作家,庐隐(1899-1934)和谢冰心(1900-1999)。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生命的早期焕发出耀眼的光芒,此后或夭折,或归于平淡。
林旭故居在郎官巷,但我没有找到,据说已拆毁。他的才华、血性、爱情变成一则传说,在空荡荡的郎官巷漂浮。林旭家贫,早慧。沈葆桢之子沈瑜庆读到他的文章,当即决定将女儿沈鹊应下嫁给他。婚后回闽乡试,林旭夺得福建解元,时年18岁。林旭夫妇从陈衍伯兄、同光体闽派重要诗人陈书学诗,卓然有成,陈书评论说:“夫二子者之作,必传无疑。”由于岳父的提携,林旭遍识名流,康有为策动第二次公车上书,林旭即动员闽籍365名举人响应。1898年6月,光绪皇帝开始变法维新,林旭为军机章京,参与新政。9月28日,戊戌六君子午门问斩,林旭仰天长啸:“君子死,正义尽!”年仅23岁。
痛不欲生的沈鹊应写下《浪淘沙》悼夫:
“报国志难酬,碧血谁收?箧中遗稿自千秋。肠断招魂魂不到,云暗江头。
绣佛旧妆楼,我已君休,万千遗恨更何尤!拼得眼中无尽泪,共水长流。”
据说,沈鹊应曾经服毒、绝粒殉夫,被救回,两年后还是因哀毁过度去世。无子女。
维新失败。13年后,家住杨桥巷的林觉民干脆参加黄花岗起义,为推翻满清统治献出了24岁的年轻生命。他留给妻子陈意映的遗书《与妻书》说:“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这篇文章被收入海峡两岸教科书,那个时代革命者的高尚情怀,感动了几代中国人。林觉民故居保存完好,是一幢典型的福州传统民居,为林家祖居。林觉民与林长民是堂兄弟,所以这房子也是闽籍才女林徽因的祖居。林觉民就义后,担心清政府抄家灭族,身怀六甲的陈意映卖掉祖屋,躲进光禄坊的支巷早题巷里生下遗腹子,两年后抑郁以终。
买下林家祖屋的人叫谢銮恩。他有个著名儿子谢葆璋,是严复的学生,闽系海军重要将领之一。谢葆璋有个更著名的女儿谢婉莹,以笔名“冰心”驰名文坛。1911年底,冰心随父从烟台回到福州,次年考入福州女子师范学校预科,读了三个学期,又随父去了北京,进入教会学校读书。
在现代文学史上,与冰心同时出道的,还有一位福州籍女作家庐隐,1825年就出版了小说集《海滨故人》。庐隐原名黄淑仪,又名黄英,出生于南后街,但没人清楚具体哪幢房屋。她很早就离开了福州,成年之后短暂回过几次老家,对南后街没有好印象。庐隐身世不幸,35岁因难产去世,其文风也是凄风苦雨,与生活优裕的冰心大异其趣。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时代。林旭、林觉民、庐隐,三人寿命加起来都抵不上冰心。继前一代高寿遗老之后,换了少男少女领尽风骚。三坊七巷书声寥落,却多了挑灯看剑的英雄和革命家。福州近代史,从反对洋人入城开始,最后出现了两位教会学校毕业的女作家。历史的变迁出人意外。
转型:从官宦世家到工商世家
胡约翰的教堂到底搅扰了三坊七巷的平静。礼拜的钟声,在这片古老街区的上空回响,像海风那样苦涩。
宫巷里的林则徐长婿刘齐衔,官至河南巡抚,他有7个儿子,6个出门做官,宦海沉浮,是典型的福州世家。留在家里的刘学恂生有8子,但他思想开明,多数都送出国去留学。1910年,从日本学成电气专业回国的刘崇伦联合其他几个海归兄弟,利用刘家的权势,开办福州电气公司,供应全城的电力照明,被人称为“电光刘”。接着,刘氏兄弟又兴办起修理厂、冰厂、油厂、锯木厂、精米厂、炼糖厂和电话股份有限公司、梨山煤矿公司、刘正记轮船公司、公大贸易行等20多家企业,模仿日本现代企业制度进行管理,一跃成为福州首富。
中国传统文化历来轻贱工商。刘崇伦(1885-1937年)是林旭与林觉民那代人,没有去从政,而是成了民族资本家。刘氏家族的下一代,也纷纷走出国门,留学欧美,经商或创办实业。刘氏家族从一个官宦世家主动转型为工商世家,标志着一种新的价值观已经建立。福州古城的坊巷里,走出的不再是依附体制的传统文人与官僚,还器宇轩昂地走出留洋学生、律师、女作家、工厂主、富商和银行家。
评论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