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文儒坊空空荡荡,粉墙黛瓦的老宅已然昏睡,只有大红灯笼与路灯一起睁着惺忪的眼。巷子里偶尔打破的阒寂,那是我们一行四人踏在青石板上的跫音。那时,所有的名人故居皆已阖门。我轻轻叩响朱门,无人应答,然而历史的回声便在小巷里回荡。来到林则徐母亲娘家的故居,我好奇地推了下虚掩的门,吱呀一声,木门敞开了,风萧萧,月光寒,我走进幽深与黑暗……
屋里是寻常民居,因都紧锁内门,我无法进入。抚摸斑驳的老墙,便似乎是在抚摸大英雄林则徐的童年。我喜欢这里,福州的三坊七巷,从唐宋一路物换星移几度秋的街坊。此时,与之毗邻的南后街上,依旧灯火辉煌,游客喧哗。而这里由于没有商户,只有住宅,反倒还原了老街的本色。夜雾弥漫,路灯昏黄,爬山虎的枝叶映照在对面的粉墙上,成了惟妙惟肖的龙虎。我享受着这无边的朦胧与诗意,想象着曾住在这一带的林觉民在《与妻书》中描绘的场景:"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那时,林觉民曾在此与妻子两情依依,琴瑟和谐。但他为了天下兴亡,毅然抛下爱妻,慨然参加广州起义,最终成了"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牺牲后,他的父亲将宅子让给了谢家,谢家后来出了个女孩,她的笔名叫冰心。那个宅子,还住过一个女孩,她叫林徽因。本想亲往这个神奇的宅子,但料想那里也是吃闭门羹,不如仍在这里静默,踩一踩先贤们曾留下的足迹,呼吸一下他们曾呼吸过的气息,静静地,聆听灵魂的声音。
这些曲曲折折的巷子,这些庭院深深深几许的院落,不知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俊彦们耳濡目染了些什么,竟能在清朝倒悬之时一次次发出振聋发聩之声,一次次做出力挽狂澜之举。林则徐,这位"开眼看世界第一人",力除积弊,虎门销烟。即使被遣戍伊犁,他仍吟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沈葆桢,林则徐的女婿,督办福州船政并创建福建水师,为清朝的海防做出杰出贡献。严复,福州船政学堂第一届毕业生,翻译《天演论》,创办《国闻报》,培养中国近代第一批海军人才。在那个风云际会的时代,一个个福州人,从三坊七巷走出,走到书院里,走到军舰上,在宦海中沉浮,在炮火中涅盘。
后来,白天的时候,我又来到了三坊七巷,但是到处都是亮晃晃的热闹,就连前日隐藏在夜雾中的高楼大厦,此时也突兀地显现出来。这儿不像是故居,而像一个个古色古香的商铺。我走在街中心,被人流拥挤得迷失了方向。我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却再也听不见历史的回声。
"城市像一块海绵,吸汲着这些不断涌流的记忆的潮水,并且随之膨胀着……然而,城市不会泄漏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卡尔维诺如是说。那些隐藏着的秘密,曾被我深夜叩响,我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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