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千古事 百年身后名--《闽都别记》背后的故事

董执宜故居正面

闽都别记初版油印本

 南后街上摆放的雕像，说起来大多有点意味深长吧。不然，衣锦坊口刻书青铜雕像，为什么恰恰安在董家老屋的门前呢？
    老屋的门楣上，今年贴着的四字横批是“百年经典”，不错，董执谊耗费多年心血搜集修订、1911年付梓刊行的《闽都别记》，算到如今，正是100周年。

    《闽都别记》是什么书？你可以把它看作福州文学版的“清明上河图”，这部鸿篇巨制的章回体传奇小说，既详述了闽王开边、黄巢入闽、郑和下西洋、郑成功抗清、耿精忠叛乱这样的正史，也融进了郑唐、陈靖姑、罗隐、柳七娘那些有趣的民间传说，而诸如祭酒岭、钱塘巷、洪塘等至今使用的地名，更频频出现在这401回的篇幅中，完全属于福州人自己的城市故事和民俗经典。
    有人量过，这部大书背后的董家老屋，在寸土寸金的南后街上，足足占了1413平方米。偌大的家业，要追溯到百年前，其实也就是8个字：握一管笔，行一世善。
    这是怎样的福州人家？来，记者带你探秘董家。
母仪一方两杼堂
    我们从董执谊的母亲陈氏和父亲董道行说起。
    董妈妈是名儒陈兰泰（林则徐四舅）孙女，江苏按察使陈少希的妹妹。这样一位名门闺秀，未嫁前就是一个好闺女，因为尽心尽孝伺候生病的母亲而扬名闾里。嫁给家贫如洗的董道行之后，她勤俭持家，不辍劳作，和婆婆一起织布换粮养活全家，让丈夫毫无后顾之忧地读书上进，终于考取了功名。时任福建巡按使的许世英，特别题赠“寒梭两杼”匾额以表彰。董道行后来做过上杭及台湾淡水教谕。“教谕”这个职位，在150年前，相当于一个县的教委主任。这大概是董家涉足教育行业的开始。
    董道行是个恪守儒家正道的读书人，在上杭当教谕的时候，收入稳定了，他马上开始济世行善，每年要施舍给当地的穷人100领棉袍。一个大冷天，有人带着一个冻得嗦嗦发抖的小孩上董家来，那时棉袍发完了。董教谕太太一看，马上拉过儿子董执谊，脱下他身上的棉袍，盖在素不相识的孩子身上。这件事并非编造，宣统皇帝的老师陈宝琛和著名学者谢章铤都写过文章记叙。
    在当时的福州妇女中，董妈妈是个特立独行的女性。按谢章铤写的，那时福州不少大家的妇女，都是养尊处优的，从不做饭做家务，每天打扮好了就是喝酒打牌听戏串门聊天看小说，可董妈妈非常朴素，一个簪子一对耳环戴了几十年都没有换过。倒很热心公益，董执谊还没有考上举人前，她就支持儿子帮福州的育婴堂打理事务；董执谊想为董氏先贤董应举修复祠堂，苦于资金不足，董妈妈说，这是好事，做吧！借钱也没关系。
    父母的言传身教，对董执谊有莫大影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信条，一样成为他的行动指南。
保存文脉，造福城市
    董执谊1897年考取举人，那时他已35岁，而清朝已将走到尽头。乱世中，董执谊并不热衷于功名，幸运的是，他被派出当过一段时间盐官，后来又帮亲戚打理过盐务。盐官的高收入，让他有了机会把父亲在南后街买的小房子逐渐扩大，夯实家业。
    在革命风起云涌的时代，董执谊虽然也希望通过变革来改良社会，但一直都保持谨慎的态度，革命前，他曾经担任过咨议局议员，支持君主立宪，上达过不少民生提案，还把二儿子董森送往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
    董执谊在国事难有所为的时候，他想到的，可能更多的是保存地方文脉吧。于是，不惑之年，董执谊辞掉官职，做一些读书人力所能及的善事。在福州，他主持修复文庙这样的公益工程，单是修复文庙，就花了足足3年的时间。他也热心搜罗乡土历史文献，“于乡邦文献，搜罗富有，数百年间兴废沿革周知无遗”，他协助陈衍、何振岱编纂《福州通志》、《福州西湖志》之外，还著有《榕城名胜古今考略》、《闽故别录》等，并且亲手辑成《近人荣哀文件汇订》12册。明代王应山纂的《闽都记》这部重要的书籍，也由他重金收购雕版刊印。
    董执谊最大的贡献，就是将大约成书于乾隆、嘉庆年间的《闽都别记》做了重新整理和修订工作。那时他定居南后街，从螺洲陈家、宫巷林家、光禄坊刘家借得几种不同的珍藏本，将不同年代、版本各异、多人联作的民间手抄本整理、点校、勘误，补充为401回、 万120字的章回小说。
    1911年，倾注了董执谊大量心血财力的《闽都别记》初刊油印本终于问世，用硝镪纸油印了25套。全套40本，每本10回。这个版本，就是以后各种版本的滥觞。
    这部书董执谊第二次印刷已经是1927年，出的是石印本，共600部，每部卖到20元的高价。那时候，1石（约合156斤）粳米才14元，一斤猪肉才2角8分钱。《闽都别记》在福州十分畅销，“不十日而空，盖乡之士女，遍喜读之”。这次卖书得到的利润，全部用来修建通往城隍庙（位于如今的鼓屏路边）的道路。这部魅力非凡的小说， 1946年、在 1978年、1987年和2008年又4次刊印过。台湾也曾二度重版。“文章千古事，百年身后名”，也许可以用来概括董执谊为福州保存文化根本做出的贡献。以教育遗子女，为最上之产业
    1942年，董执谊在南后街老宅去世，享寿79岁。以教育遗子“女，为最上之产业”是他的遗训。董执谊有董传钧、董森二子，共传下七房男孙。
    董执谊并不知道，在他身后，因为他积累的家产，解放后董家被称为“董半街”，董氏子女备受连累。
    穷困之时，三房孙辈董珊一家九口，时以盐腌黄豆数粒下饭。曾孙董恒回忆：当年一群红卫兵，拉着近十部板车去南后街抄家，最可惜的是家里整部《闽都记》雕版也付之一炬。文革结束，董家得到平反，收到通知去省图认领抄家什物，董珊只找到一本原版英文书，以英语复述内容才得以领回。解放后董珊还从头学习俄语，留有多种译著，他还是大型工具书《汉语大词典》主要编纂人员之一。后受聘为福建省文史馆馆员。
    四房曾孙辈董琨是福州一中高材生，因为成分之累，由当时的教育厅厅长王于畊亲自过问才得以录取北师大，以后辗转奋进，如今成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著作等身。
    世事难料，董执谊所能预见的，是让子孙重视读书与教育，无论何种逆境，都能专心治学以安身立命。
    半个世纪过去，董执谊孙辈七房，早已突破逆境，各有所成：
    大房董家鄂，是福州颇有影响的旧体诗人；长女董胜璋教授是国际著名卫生医疗专家，享受国务院津贴。
    二房董家遵，中山大学名教授、社会学系主任，后担任历史系教授、中国古代史研究室主任，他的教研室，团结了一批如陈寅恪这样的著名学者。董家遵曾参与主编《中国通史参考资料》，参加国务院组织的《二十四史》点校工作，有《中国古代婚姻史》等著作。
    1993年，福州市教委第一次颁发“优秀教育世家”奖励，获得殊荣的，正是董家四房，董碧辰一门八口。
    五房董邵仲一家多是财会金融人才，七房董韬是黄埔军校毕业生。六房董家騄青年病逝，儿孙早已成才，8岁的曾孙起名“味芸”，正是纪念董执谊1911年在南后街开设“味芸庐”之意。
    名人有后，后人有成。每年腊月廿四过小年，以及大年初五，董家的子子孙孙，都尽量聚回南后街，为老屋贴春联，汇报一年新成就——董家新人，如今在世界各地，皆以文化，力争上游。
    握一管笔，行一世善，所以造福桑梓。这也正是陈宝琛为董家题“贞吉居”的深意吧：“谓人能守正道，而不自乱，则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