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碧血 八闽英魂

    1911年4月27日（农历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五点半，广州的两广总督署前突然响起一阵号角声，同盟会发动的又一次武装起义爆发了。此次广州“三•二九”之役被称为黄花岗起义。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在纪念20世纪初这场伟大的社会革命之际，我们难以忘却作为武昌首义预演之战的广州“三•二九”之役。孙中山说：“是役也，集各省革命党之精英，与彼虏为最后之一搏。事虽不成，而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轰轰烈烈之概已震全球，而国内革命之时势实以之造成矣。”而在此役中，福建革命志士们，赴汤蹈火，冲锋陷阵，功勋卓著，尤其是闽籍20余名烈士，爱国之热诚，殉难之慷慨，值得后人无限敬仰和深切怀念。

一

　　福建革命志士积极参与了广州“三•二九”起义的筹划和准备工作。1910年广州新军起义失败后，孙中山于当年11月13日在马来半岛的槟榔屿召集黄兴、赵声、胡汉民等同盟会重要骨干开会，决定募集巨款，集中人力在广州再次发动大规模的起义。1911年1月，同盟会在香港成立统筹部，统揽一切计划，黄兴被举为部长。同盟会闽籍精英们得知孙中山、黄兴等正在筹备广州起义的消息后，纷纷会集香港、广州，直接协助以黄兴为首的统筹部筹划起义事项。1911年初，福建留学日本的同盟会第十四支部长林文在收到黄兴、赵声自香港的来信后，不顾大病初愈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立即与在日本的同盟会福建籍会员开会研究，商定由他去香港参与筹备广州起义事宜，同时派遣林觉民回福建动员革命力量，准备响应广州的起义。于是，在日本留学的福建籍同盟会会员林文、方声洞、林觉民、陈与燊、林尹民、陈可钧、曾醒、方君瑛等怀着满腔的爱国热情，先后赴港参加了起义的筹备活动。3月5日，林觉民与林文同舟赴港，计划先到香港，“与在港当事之人，接洽后回闽，庶便于举措，不至牴牾”。 林文到香港以后，便紧张地投入工作，协助黄兴统筹广州起义事务。有人因广州情势变故提议起义延期，解散已集结待命的起义队伍。对此，林文表示反对，认为：“如此解散，无异失败。因军械既入，殊难再事运出，万一被敌方搜获，将如之何。不如轰轰烈烈冲锋作殊死之斗。”黄兴赞成此议，使起义按期进行。 黄兴见林觉民来到，高兴地说：“天助我也！运筹帷幄，何可一日无君。”因此，林觉民到了广州被黄兴留住，要他协助筹划广州起义。林觉民因而只好暂“罢福州响应谋，专注于粤东事”，为筹划广州起义而竭尽全力。统筹部另于摆花街设实行部, 方声洞任实行部部长，主持制造炸弹及准备暗杀活动。
　　同盟会福建支会和留日福建革命党人为动员和组织闽籍志士参加广州“三•二九”起义做了卓有成效的工作。为发动各地响应和密切配合广州起义，香港统筹部派人至各地区联络。4月上旬，林觉民回闽策动响应。到福州后，他与同盟会福建支会负责人林斯琛、刘通等商议动员革命志士赴粤参加起义以及福州响应配合广州起义。他还和刘元栋、冯超骧、吴适等联络。林觉民和同盟会福建支会动员和组织了数十名福州地区的革命志士自愿赴粤参加起义。4月17日，林觉民、刘元栋、冯超骧、刘六符(又名刘锋)、黄以通、林友基、郭维亮等先行，从马尾港乘坐轮船赴粤。同盟会福建支会还派会讲粤语并对广州熟悉的方应团、李长顺等与他们同行，作为向导并一路照应。同盟会会员吴适回连江，动员当地具有秘密结社性质的民间反清组织光复会20余人，于农历三月二十五日(4月23日)由连江透堡直趋马尾，乘轮转赴香港。据统计，福建革命志土从日本和省内前后赴广州参加“三•二九”起义的人数有四十多人。更值得称颂的是方声洞一家六人参加了广州“三•二九”起义的筹划和战斗，即他及其兄方声涛、姐姐方君瑛、两位嫂嫂曾醒和郑萌、妻子王颖。此外，同盟会福建省支会还派林斯琛到厦门动员和组织革命志士准备赴穗参加起义，后因起义失败消息传来而未成行。与此同时，福建籍同盟会员在省外为动员和组织当地志士参加广州“三•二九”起义也做了许多工作。在广州起义前，方声涛、何遂、王孝缜等一批闽籍革命党人在广西、云南新军中任职。方君瑛、曾醒、陈更新等人奔波于香港与桂林之间，利用亲情、乡谊联系、商议响应配合的事。福建志士们想方设法运输枪械武器到广州，为起义的发动提供条件。方君瑛、曾醒等女同志或乔装为新娘、孕妇，或假作送殡的家属，将军械、弹药密藏于身上、轿内、马桶或空柩中，由香港潜入广州。

     福建志士和闽籍华侨为筹款支持广州“三•二九”起义积极捐献。孙中山为策动广州起义，亲自召集和主持会议，闽籍华侨吴世荣等与会。会议把筹款作为一项重要内容并拟定计划。南洋华侨以闽人为多，各地闽籍华侨踊跃输将。郑螺生、陈新政等是支援辛亥广州“三•二九”起义筹款活动中呼号奔走最有力者。郑螺生四处奔走劝募，除自捐现金1000元外，并变卖其拥有的福建、江苏铁路股票，以助军饷。林文还派陈与燊、王孝总(彦功)赴台湾，以兴学的名义向王的亲戚林薇阁募得3000日元带回广州充为军需。
　　福建革命志士为了中华民族的复兴，以大无畏的献身精神投入广州“三•二九”之役。在准备起义的日子里，方声洞、林觉民等写下了慷慨激昂、感情真挚的绝笔书，表达了他们愿以生命换取中国之光明的决心。1911年初，同盟会准备在广州起义的消息传到日本，福建旅日同盟会员决定由林文等人去广州参加起义，留下方声洞接替林文的工作。3月中旬，方声洞接到密运一批军火回国的使命。他在临行的前夜，写好了十几封家信，嘱咐妻子王颖在他走后陆续填上日期寄回家，以使家人安心，免生疑虑。4月25日晚上，他写下了给父亲的绝笔书。书中说：“夫男儿在世，不能建功立业，以强祖国，使同胞享幸福，虽奋斗而死，亦大乐也；且为祖国而死，亦义所应尔也。”4月24日的夜晚，在香港的林觉民“泪珠和笔墨齐下”，给父亲和妻子写绝笔书。在一块白色正方形手帕上，他给爱妻陈意映写下了1000多字的绝笔书。他写道：“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第二天早晨，林觉民把书信嘱托友人，便乘船去了广州。陈与燊体弱，有人劝其不要参加广州起义，他说：“事若不成，诸君死，我何忍独生?”又作绝命书，文辞壮烈，丹心耿耿。冯超骧父亲病重，但冯奋然“舍私从公”，随林觉民赴港入广州。临战前方声洞、林觉民等写下的这些绝笔书，表现了革命党人为祖国、为民族、为人民勇于捐躯的崇高精神，不仅流传一时，也将流传后世，成为中华民族的珍贵精神财富。

    二

　　广州起义的号角吹响后，齐集在广州的40多名福建籍革命党人全部参加了攻打督署的战役，人数仅次广东省。他们全力以赴，冲锋陷阵，奋勇杀敌，其壮烈情景，“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色变”。黄兴赞叹道：“呜呼，闽友四十余人，川友十余人，战时无不以一当十。”
　　攻打督署的起义队伍有130余人，由黄兴率领。实际上在广州起义中也只有这一路按计划发难。林文“左执号角，右挟小枪，身怀炸弹，腰背短剑，与黄兴在前引导。在螺号声中，数十人冲入督署，搜索两广总督张鸣歧。他们找不到张鸣歧，便放火出署。迎头碰上水师提督李准的亲兵大队。林文听说李部内有同志，便上前高呼：“我等皆汉人，当同心戳力，共除异族，恢复汉疆。不用打！不用打！”话未讲完，飞来一弹，击中头部，立刻倒地，壮烈牺牲，时年仅25岁。于是双方展开激战。林尹民英勇绝伦，打死清军十余人，被飞弹打中，血涌如注，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冯超骧奋力搏战，举枪猛射，使敌阵势大乱，虽自己身上多处受伤，仍坚持战斗，直至牺牲。刘元栋武艺高强，在战斗中奋勇争先，不幸弹中面额，血流如注，捐躯沙场。林觉民、陈可钧也都身受重伤，犹勇猛作战，力竭被捕。
　　黄兴率领革命党人继续战斗，分兵攻袭督练公所等处。方声洞偕黄兴等行至双门底后，与温带雄所率巡防营相遇。温部已响应起义，计划入城进攻水师行台，但没有臂缠预先相约的白布标记。方声洞见无约定记号，便开枪射击。温部也立即予以还击。走在最前面的方声洞中弹牺牲，年仅26岁。而攻打督练公所的一路选锋队途中却与清军大队遭遇。在激烈的巷战中，魏金龙、陈清畴、陈发炎、罗乃琳、林西惠、卓秋元英勇献身。他们都是福建连江县人。这些福建籍革命志士在广州起义中抛头颅洒热血，表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气概。
　　黄花岗八闽英烈中，林觉民等是被捕后遭杀害的。他们在监牢里，在受审讯过程中，在刑场上，坚贞不屈，甘洒碧血写春秋。
　　广州起义失败后，清吏声称抓获一个剪短头发、穿西装的美少年，他就是林觉民。张鸣歧、李准亲自审讯。林觉民坐地侃侃而谈，纵论世界大势和各国时事。在被囚禁的几天里，林觉民连一勺水都不喝。就义时，举动自如，面不改色。
　　陈可钧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是英雄，在监牢里、刑场上同样令敌人胆战心惊。审讯时，清吏问他，你是白面书生，何苦为逆自残？陈可钧愤然叱责道：“尔以此举为壮士辱耶！事之不成，天也。然只唤醒同胞，继志而起，愿足矣，尔等利禄熏心，血液已冷，宁足知此！”4月29日，清吏对他下毒手。临刑时，陈可钧毫无怯容，言笑自若，引颈而死，时年24岁。
　　陈更新在起义队伍被打散后，孤身与清军奋战，坚持三昼夜，最后因不眠无食，弹尽力竭被捕。在狱中，清吏问他：“子年尚少，何故倡乱，自贻伊戚！”陈更新厉声答道：“吾起义，所以破醒同胞梦之也，奚谓倡乱！杀身成仁，古圣明训，尔曹鼠耳，宁知大义？”赴刑场时，他神色自若，仰天大笑，从容就义。观者无不为之流泪，称赞他：“个儿郎美如玉，肠如铁，奇男子也！”
　　陈与燊随黄兴攻入督署，转攻督练公所时，与清军水师提督李准部相遇，不幸左目中弹，力尽被擒。四月初三日就义于广州大码头，“临刑不跪，延颈受戮，容色恬然。”年仅23岁。刘六符浑身挂满炸弹，挥弹纵击，勇往直前，迅速攻入督署，遍搜不见总督张鸣岐，乃复奋勇冲出，但清兵大批援至，团团包围数重，刘锋意志豪迈，机敏善战，置生死于度外，竭力奋战，身伤数处，浑身血迹，终因弹尽援绝不幸被捕。清吏审问他：“如此年轻，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刘愤然回答：“血性青年，为国为民，觉悟不迷，欲杀从速。”遂于四月初三日从容就义，年仅25岁。此外，黄光炳、胡应昇、王仙登等3人是来自福建连江县乡村的革命壮士。他们被捕后都表现出勇于献身的精神，临刑时，神色从容，站立不跪，挺身就戳，至死不屈。
　　
三

　　辛亥“三•二九”广州起义虽然失败了，但其影响深远。它激发了各地革命党人的革命精神，进一步扩大了革命的影响。孙中山在革命过程中亲自领导了多次武装起义。以１８９５年广州起义为发端，一直到这次起义，在这１７年间，孙中山和他的战友所策划的起义虽然都失败了，但这些持续不断的起义给予清朝统治以沉重的打击，同时也大大激发了群众的反抗精神，因此可以说，每一次武装起义都为最终推翻清朝政府的黑暗统治积累着胜利的因素。辛亥“三•二九”广州之役更是成为辛亥革命的序幕。孙中山说：“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怨愤所积，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载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则斯役之价值，直可惊天地泣鬼神，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
　　  辛亥“三•二九”广州起义失败后，广州革命党人潘达微收殓了72具烈士尸体营葬于白云山麓红花岗,并将此地改名为黄花岗，于是有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称。1919年，经考求得56名烈士的真确姓名。1922年，查得烈士姓名16人。1923年9月由胡汉民撰书记其事，并将72烈士姓名籍贯刻碑竖立于墓侧。1932年又补书遗漏之13名烈士为第二碑，另有一名经查实未立碑。至此，安葬黄花岗的广州“三•二九”起义烈士共为86名。其中，林文、方声洞、林觉民、林尹民、陈与燊、陈可钧、陈更新、冯超骧、刘元栋、刘六符、黄忠炳、王灿登、卓秋元、胡应升、魏金龙、陈清畴、陈发炎、罗乃琳、林西惠等19名福建烈士列于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碑。1911年底，福州出版的《民心》报为纪念黄花岗起义英勇牺牲的闽籍烈士，出版了《福建廿五烈士遗像》专辑，列举了广州“三•二九”之役中24名福建志士殉难者名单，未见上述名字的有郭炎利、郭增兴、郭细官、郭天财、翁长祥、陈孝文、陈大发、林茂增、王文达、曾显虞、金鼎、周团生、吳顺利、韦云兴。《黄花岗烈士事略》一书曰 “闽省死者计共二十五人”。 郭细官、郭天财、郭大旺、林麻麻等4人是闽县郭宅村民，随刘元栋攻督署在战斗中阵亡。郭细官、郭天财见于《民心》报记载，应可信。陈遵统等编纂的《福建编年史》记载：广州“三•二九”之役的死难者中籍隶福建省的 “还有一位死难的郭大旺”。可见，尽管有关文献记载的姓名有异，认为“黄花岗烈士闽籍19名”的说法可肯定不准确。福建革命党人在辛亥“三•二九”广州起义中牺牲的人数列参加战斗的各省志士之第二位。
　　黄兴称：“此次死义诸烈士，皆吾党之翘楚”。福建革命党菁华以自己的鲜血谱写了为中华民族的复兴事业而献身的悲壮诗篇。烈士虽死，其价值亦无量。福建革命志士在辛亥“三•二九”广州起义中赴汤滔火，冲锋陷阵，慷慨就义，其磊落品格，其献身精神，千秋不朽。为发扬光大黄花岗烈士“为国流血，何爱头颅”的爱国主义精神，参加了辛亥革命的闽籍仁人志士克服时局混乱等诸多困难，为黄花岗烈士扩修、立碑。1918年秋，滇军师长方声涛主持募修黄花岗烈士墓，使墓地初具规模。1919年春，时任广州非常国会参议院议长林森又再向华侨募款，在墓旁建“纪功坊”、墓亭，并立碑石，由孙中山亲书“浩气长存”四大字镌刻为大石坊。 1923年后，林森陆续捐拨款项，购地开路种树及建筑亭碑等，大事扩充。1935年黄花岗管理委员会又新建正门。黄花岗烈士墓成为中国民主革命史上的一座重要纪念圣地。
　　近代的中国，在外国资本主义和封建势力压迫下，陷入苦难深重和极度屈辱的深渊中。祖国的境遇和命运，激起了中国人民为振兴中华而进行顽强的反抗。黄花岗福建烈士反映了中国近代民族觉醒有了一个重大的飞跃，从而使辛亥革命时期的爱国主义，较之以往具有了崭新的内容。这就是：要爱国，必须革命，要用革命的手段推翻腐朽的清王朝，才可能把祖国从频临毁灭的灾难深渊拯救出来，中国才有希望。这种炽热爱国精神，召唤了无数爱国的志士仁人，投身辛亥革命。辛亥革命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革命以前的一次最重要的革命，充分显示了蕴藏在中华民族之中的爱国主义精神。1956年11月，毛泽东在纪念孙中山诞辰九十周年时指出：“事物总是发展的，1911年的革命，即辛亥革命，到今年，不过四十五年，中国的面目完全变了。再过四十五年，就是二千零一年，也就是进到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中国的面目更要大变。”毛泽东的预言已变为现实。在中国工人阶级及其先锋队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中国人民取得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60多年来，共和国取得看举世瞩目的巨大成就，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百年沧桑，百年巨变。回顾百年的历史，黄花岗烈士的勋业与精神不仅成为辛亥革命爆发的强大推动力，而且和无数献身于民族独立、人民解放事业的先烈们一样，激励着中国人民为振兴中华而进行不屈不挠、前仆后继的英勇斗争，并且必将为后人所缅怀和继承弘扬。
   
   　参考文献:
      《民心报》：《祭广州七十二烈士文》，福州警醒社1911年发行。
      邹鲁：《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事略》,1922年刊印。
      邹鲁：《广州三月二十九革命史》，上海民智书局1920年初版。
      孙中山：《〈黄花岗烈志事略〉序》（1921年12月），《孙中山全集》第6集，中华书局1985年版。
      陈遵统等编纂：《福建编年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年12月版。
      吴适、林家泩：《黄花岗纪事》，政协福建省委员会文史资料编辑室编《福建文史资料》第六集。
      吴适：《广州起义生还记》，政协福建省委员会文史资料编辑室编《福建文史资料》第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