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何振岱与三坊七巷
发布时间:2014-03-14 来源:
三坊七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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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祖父何振岱从北京归来,我虚龄3岁,此后,我们一家便与祖父母在福州文儒坊南三官堂(今大光里)的故居朝夕相处(其他四位叔、伯分别住在北京或上海)。日寇两次侵占福州时,我们随父母单位内迁,祖父母也被学生接去闽清避难,光复后才归来。
故居的正厅是佛堂,摆放着释迦牟尼和观世音菩萨,祖父是信奉佛教的居士,逢初一、十五必定要烧香诵经念佛。右边一座空房,厅堂中央挂着孔子像的大轴,这里是祖父给学生授课的地方。后厅摆放祖宗的牌位,内有祖父的老师谢枚如的照片,除过年过节供奉外,谢老师的忌日也按时供奉。教课的内容有古文、四书、五经、诗词、国画(主要是梅花),还教学生弹七弦琴。除了教学外,尚有不少文人诗友前来谈诗论文。
1937年爷爷70岁,学生们为爷爷筹办了盛大的寿筵,客人都到齐了,却不见爷爷的影子,大家四处寻找,杳无踪影,只好宣布改为同学聚会。爷爷信奉佛教,提倡戒杀,曾买老牛、蛇、鳝鱼、乌龟等放生,尤其反对因过生日大开杀戒,大摆宴席,故不参加,从此学生们再也不敢为老师办寿筵了。
爷爷一生酷爱梅兰松菊花草树木,倾慕“餐荐夕英,杯迎朝露,长年修洁,寒花作伴”的生活,在故居南三官巷的庭院里植有紫藤和两株梅树,一株红梅,一株白梅;他喜欢赏梅、画梅;常在梅花下咏梅,将所画墨梅赠人。每逢生日,诸弟子在梅花前,唱白石道人的咏梅词《暗香》、《疏影》为祖父祝寿。农历二月十五日是百花生日。每年这一天,祖父的学生们都会在傍晚时分,手持鲜花聚集后院天井,二三十张椅子围着一张圆桌,熄灯灭烛,桌上一瓶鲜花,一炷香烟袅绕。月亮渐渐东升,学生们按抽签序号吟唱诗词名篇,连接不断周而复始,直到月亮西沉才散会。有时,我也凑热闹唱一两首,博得大家的热烈掌声。
1938年是虎年,人们认为这年出生的女儿命很硬,会克死亲人,故街上弃婴很多。一天傍晚,祖父在闽山巷,见巷边石砧上躺着一个不满两个月的女婴,便命家中佣人将她抱回,用米糊等喂养,后托人介绍送近郊区农村请农妇兼养,每月付抚养费。祖父收养弃婴的消息很快传开,此后,每年至少有一两个弃婴半夜放在我们屋檐下,爷爷共收了七八个弃婴。
祖母因小脚行动不便,喜欢看书写作,很少运动。晚年得了顽固性便秘症,失去记忆(健忘症)。记得我三四岁时,因嘴馋想吃零食,常在祖母膝下缠绕,祖母说:“孙孙真乖,奶奶进屋拿冰糖给你吃。”说完转身进卧室,绕了一圈空手出来,见到我才记得拿冰糖,又进屋去拿,如此重复几次才拿出来。祖母后来得了老年痴呆症,但祖父仍然与她一如既往,相敬如宾。祖母于1942年冬至去世,不久,红梅也枯死了。我的姑母一家也搬回了三坊七巷文儒坊大光里照顾祖父(姑丈已过世)。
祖父生活很有规律,他清早六时半起床,洗漱完毕,第一件事便是练书法约20分钟,早饭后在房前走廊上散步,打太极拳,八时授课或写作、看书。有时他叫孙儿轮流磨墨,铺开宣纸写对联、中堂或是寿文。我常站在祖父对面看他写字,帮他牵宣纸,写好后晾干,干后卷好放好。求字的人来取字时会送润笔费,作为补贴生活用。祖父作画、弹琴疲倦了,便躺在后院一张藤躺椅上,我和表姐妹们轮流为他捶腿,他要求我们边捶边背诵《论语》及诗词名篇:《木兰诗》、《长恨歌》、《琵琶行》等,背错的地方即纠正。祖父的画字在南后街“米家船”裱褙,他对我说:“林老先生为人厚道,诚实信用、手艺精湛,我特为他写了牌匾意表心情。”祖父古道热肠、乐善好施,对孤寡的亲属常接济他们,他们有时也来帮做些针线活或抄写文字等。
1944年初夏的一天傍晚,我们一群表姐妹、表兄弟共七人跟随祖父乘花舫,泛游福州小西湖上。由祖父起个头,我们用福州话吟唱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诗,皓月当空,悠扬的童声飘荡在湖面,泛舟湖上的游客闻声皆惊叹不已。
“研几广才,积善养福”是祖父一生为人的准则。他特写此副对联与我父亲共勉。
“定无后悔唯勤学,各有前因莫羡人”与“莫放春秋佳日去,最难风雨故人来”是祖父的座右铭。他以朱子治家格言教育我们,我们至今仍记忆犹新,背诵如流。感谢祖父的谆谆教诲,使我们懂得许多做人的道理。
祖父从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惟一的大女孩视为掌上明珠,从小教她吟诗弹琴绘画,生性聪慧的姑母,擅长写诗作文、还喜欢音乐,弹一手好古筝,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常听到优美的琴声从她书房传出,祖父会静静地听,心中的烦恼烟消云散。
1952年祖父走了,剩下的那口清澈的井、老屋紫藤一直伴我到至今。每当月圆时,总会想起祖父富有哲理的一句诗“万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几见月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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